當香港社會仍因「禁書」爭議持續延燒，香港公共圖書館下架部分涉及政治議題的書籍、書店審查機制再度引發外界關注之際，北京方面則透過國台辦重申所謂「依法處理香港事務」、「保障香港居民依法享有各項權利和自由」，試圖淡化外界對香港言論與出版自由收緊的質疑。
而國台辦對香港禁書風波的強硬回應，凸顯了北京對「國家安全」的優先考量。
就在北京對香港議題作出回應的同一時間，記者身處距離香港不到兩小時車程的廣州，卻看到了一幅與外界既有印象有所不同、卻又充滿矛盾的中國社會景象。
廣州市北京路步行街上的香港「聯合書店」售賣的繁體字版本的《朱鎔基傳》，這種書在北京幾乎不太可能上架銷售。（田暢攝）
這座曾被譽為中國改革開放前沿的城市，在「新時代」下，仍保有中國南方獨有的商業活力與文化氣息，但政治治理、安全維穩與歷史記憶，又共同構成了一座既開放又收緊、既現代又充滿歷史對照的城市樣貌。
APEC前夕的廣州：開放城市下的維穩日常 廣州，百多年前已是近代中國的通商口岸，一百年後又成為外貿發展的樣板城市，以獨特的文化開放度和經濟發達程度聞名。
由於鄰近APEC峰會召開，當地友人與同行普遍提到，廣州近期已進入大型活動前的「維穩（維持穩定）模式」。
位於廣州北京路步行街上的香港聯合書店，這裡目前售賣香港正版進口圖書。（田暢攝）
記者走在天河、越秀等市區，多次遭警方要求出示護照查驗身分。這種情況對於首次來訪的外國旅客而言或許略顯突兀，但對長期生活在北京的人而言，早已不是陌生景象。
大型國際活動前加強身分查驗，在北京早已成為慣例，如今同樣出現在廣州，也反映中國大型城市治理模式日益趨於一致。
然而，相較於北方城市，廣州街頭整體氛圍仍顯得更加輕鬆。街頭商店幾乎全面支援威士卡（Visa）、萬事達卡（Mastercard）等境外銀行卡支付，外國旅客使用電子支付的便利程度，在中國大陸城市中僅次於深圳、上海。近年中國積極推動外籍人士來華便利化措施，廣州也成為最早落實相關政策的城市之一。
廣州地鐵已經全面支持外卡拍卡過閘的服務。（田暢攝）
若不是街頭仍可見大量社會主義宣傳標語，漫步北京路、上下九、沙面一帶，不少地方甚至讓人產生幾分置身香港的錯覺。
國民黨歷史，在廣州依舊鮮明 無論是孫中山先生領導的革命遺跡，還是黃埔軍校舊址，這裡都留存著豐富的國民黨歷史印記，其數量僅次於南京，而黃埔軍校舊址、孫中山大元帥府和國民黨一大舊址、中山紀念堂、中山紀念碑便是其中代表。
位於廣州市孫中山大元帥府的景象。（田暢攝）
記者造訪黃埔軍校舊址時，正值暑假，來自全國各地的小學生把這裡擠得水泄不通。他們在導覽下學習「愛國主義」，卻不知轉角就是共軍南部戰區的海軍基地。
位於廣州市黃埔軍校附近的商戶，這裡多是售賣有關海軍的紀念品。（田暢攝）
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則是另一處象徵，這裡甚至有「自由民主女神像」的相關遺跡，凸顯國民黨革命歷史在廣州愛國主義教育基地中的突出地位。
位於廣州市黃埔軍校七十二烈士紀念公園。（田暢攝）
從辛亥革命、國民革命，到改革開放，廣州始終站在中國重大歷史轉折點。這些歷史記憶，即使歷經官方敘事調整，仍難以完全被抹去。
永慶坊：改革開放留下的人情味 這裡因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2018年視察而聲名大噪，也成為廣州推推動老城更新的重要樣板。記者走訪時發現，這處代表老廣州西關歷史文化街區的地方，價格與市區其他區域無異，並未因領導人到訪或景點身分而哄抬。
2018年中共領導人習近平曾視察過的永慶坊。（田暢攝）
永慶坊保留了百年老建築，粵劇演員聚居，李小龍祖父也曾在此生活。如今它被定位為吸引年輕創業者的文化創意空間，試圖融合傳統與現代，讓城市「留下記憶、留住鄉愁」。
有意思的是，當年黨媒《人民日報》曾提到領導人視察過的網紅咖啡店，但當記者實地尋找時發現，該店早已不見蹤影。
「民族團結進步法」在廣州發揮著更為重要的作用 除了看見廣州的繁華，也看到了當地對於民族團結政策實施後的不同景象。以往，講民族團結對於中國北方地區的民族政策實施來說極為重要，我發現北方的黨政幹部在處理少數民族問題時候，更為謹慎。
廣州作為中國南方最大的對外開放城市之一，長年聚集來自全國各民族人口，以及大量非洲、中東、東南亞等外籍商人。如何在高度流動的人口結構下維持社會治理，也成為地方政府的重要課題。
記者走訪期間發現，不少地鐵站、社區服務中心以及政府機關，都能看見「平安廣州最小應急單元」等「楓橋經驗」的窗口單位，這些單位多是一些像黨群服務中心、銀行等。相較北京更多強調政治宣傳，廣州的民族政策宣導，則更多結合基層社區治理、外來人口管理及城市公共服務。
位於廣州十三行的黨群服務中心，這裡是「楓橋經驗」的應急單位之一。（田暢攝）
近年，中共高層將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列為民族工作的主線，各地也陸續推動地方性的民族團結進步建設。在廣東，由於聚集大量少數民族人口及境外經商人士，「民族團結進步」已不僅是政治宣傳口號，也成為地方政府處理人口流動、社區治理與社會融合的重要政策工具。
廣州市「民族團結進步」工作展覽，位於南越王博物館二樓。（田暢攝）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中國方面所強調的「民族團結」，更多建立在國家認同與政治認同一致的框架下。如何在尊重文化多元與強化國家認同之間取得平衡，也成為觀察中國社會治理模式的重要窗口。
廣州作為改革開放的前沿城市，一方面維持高度國際化的商業氛圍，另一方面也更加全面落實有關民族、宗教及意識形態工作的部署，這種看似開放卻又高度制度化的治理模式，正是當前中國城市發展的一個縮影。
「遍地黃金」不再，但仍比北方更有活力 上世紀改革開放初期，「南下廣州」曾是許多北方青年改變命運的重要選擇。
當時甚至流傳一句話：「東西壞了可以修，人生窮了去廣州。」
廣州貨，也一度代表品質與時尚。嘉禾望崗地鐵站，至今仍被不少廣州人戲稱為「打工人的起點」。
廣州地鐵嘉禾望崗站。（田暢攝）
這座交通樞紐每天承載大量通勤人口，也見證珠三角四十多年來產業發展與人口流動。
然而，如今的廣州早已褪去「遍地黃金」的神話。房地產調整、出口壓力增加、青年就業挑戰，都讓這座城市開始尋找新的定位。
但與不少北方城市相比，廣州仍保有更強的市場活力、更濃厚的民營經濟氛圍，以及更包容的城市文化。
記者在廣州期間受邀前往某黨媒總部參觀時感受到，這座城市正努力從製造中心轉型為青年友善城市，希望透過科技創新、文化消費與服務業尋找新的經濟增長點。
作為中國最大的外貿城市之一，廣州長年吸引大量來自非洲、中東與東南亞商人聚集。
前幾年，廣東曾展開大規模打擊「三非外國人」（非法入境、非法居留、非法工作）專項行動，一度引起國際社會關注。
俗稱「小蠻腰」的廣州塔，在塔下的公園里即便是在高溫天氣也能看到不少付費拍攝的年輕攝影師。（田暢攝）
但在採訪期間，與多名網約車司機聊天時可以發現，不少當地居民對非洲商人仍抱持複雜態度。
然而，這群來自非洲的商人，卻正是支撐廣東外貿的重要力量。在廣州小北、三元里等商圈，不同膚色、不同語言交織成中國最國際化的街景之一。官方近年持續強調打造高水準對外開放，而廣州正是最直接的縮影：經濟需要全球化，但社會心理未必完全跟上全球化。
廣州依舊站在時代交會點 一百多年前，廣州因通商口岸開啟中國近代化的大門；改革開放後，它又成為中國經濟騰飛的重要象徵。如今，在中國經濟放緩、「新時代」全面展開之際，廣州依舊站在時代交會點。
至於這樣的「新時代」，是否真如官方所描繪般符合民眾的期待，或只是中國社會邁向另一個歷史階段的過程，答案恐怕仍需交由時間與歷史來驗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