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本觀點：台灣需要的不是選邊站，而是技術性的平衡

台灣這幾年最糟糕的，不只是兩岸關係持續緊張，也不是軍購、能源、產業外移、國際壓力這些具體問題本身，而是整個公共討論愈來愈不願意面對現實。很多人喜歡把台海問題講成價值宣言，講成意志比賽，講成誰比較愛台灣、誰比較不怕中國、誰比較能對美國表忠。但問題是，地緣政治從來不是喊口號的地方。它最後比的，還是力量、位置、成本、時間、節奏，以及一個小國或弱勢一方，究竟有沒有能力把自己放在比較不危險的位置。說得再白一點，今天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情緒化的選邊站，而是更靈活、更務實、更不浪漫的技術性平衡。

這句話一定不討喜。因為在當前台灣輿論場裡，只要你不跟著某一邊一路喊到底，很快就會被懷疑立場不純、意志不堅、是不是在替誰說話。可問題恰恰就在這裡：台灣若真的要把眼前這個對自己相對有利的現狀維持下去，首先就必須誠實承認，自己所處的位置並不允許我們只靠情緒活著。

先講最不好聽、但也最不能逃避的一點：美國對台灣的影響與掌控，至少在安全與軍事層面，仍然是無法繞開的現實。

今（2026）年4月底，美國在台協會（AIT） 處長谷立言（Raymond Greene）公開要求台灣反對黨主導的立法院通過「完整的」防衛預算，並明白表示，若拖延相關預算，台灣可能會在美國武器生產與交付排序上吃虧；同時，美國也已宣布對台總額約110億美元的新一輪軍售方案。這些訊號已經夠清楚了：軍購在台灣不是「要不要」的問題，而更像是「怎麼買、買什麼、用什麼條件買、以及怎麼逼美國把積欠的交貨盡快補上」的問題。

也就是說，年初便可預見的事，到了今天其實沒有變：軍購不可能真正被擋住，真正能談的只是價格、項目、時程，以及對台灣是否更有利。這很悲哀，但依舊是現實。台灣在安全上無法脫離美國體系，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而是當下力量結構就是如此。

但承認這個現實，不等於台灣就該無條件買單，更不等於凡是美國要的、說的、安排的，我們都只能照單全收。恰恰相反，正因為台灣沒有資格脫離這個體系，才更需要在體系內盡量爭取對自己有利的條件。包括逼美國改善長期積欠未交貨的軍售問題，包括在軍購項目上更符合台灣防衛需求，而不是一味配合華府戰略想像；也包括在經濟、科技、供應鏈與對美談判上，盡量讓「支持台灣」不等於「台灣全面讓利」。若連這一點都不敢講，那就不是務實，而是自我矮化。

另一方面，台灣也不能把自己的對中政策活成純粹的情緒發洩，更不能把「不與北京打交道」誤以為是什麼高尚姿態。因為北京不會因為你不想談，它就不存在；更不會因為你把所有談判與周旋的空間都封死，它就自動變得比較不危險。兩岸關係本來就是一場漫長的博弈，而小的一方若想在這場博弈裡活久一點，靠的從來不是逞強，而是會不會拖、會不會轉、會不會留縫。 （相關報導： 吳統雄觀點：我只打過一次架─對臺灣安全的啟示 ｜ 更多文章 ）

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主張，台灣應該建立並維持與北京的協商管道，利用民族情感、歷史文化、民間交流與經貿工具，把局面儘量往「可控、不攤牌」的方向周旋下去。這不是因為我對北京有任何浪漫期待，更不是相信它會突然變善良，而是因為從台灣自身利益出發，哪怕只是半年、一年的緩和，只要能換到風險下降、經濟空間、心理喘息與準備時間，都值得爭取。

最近北京的語言與節奏，就很值得從這個角度看。習近平在鄭習會上提出「建構兩岸共同家園」，公開說法明顯比過去一段時間的高壓武嚇語言柔和許多。中方這次多講文化、血緣、民族共同體、農漁產品與交流，少講赤裸裸的統一壓迫感，還是回到「九二共識」「同屬一個中國」這條主線，但修辭上已經重新包裝得比較像情感召喚，而不是命令式威壓。這不能解讀成北京突然改變根本目標，但至少表示它在重新調整壓力的表情，把拳頭先藏進袖子裡，再換上一張比較和氣的臉。

當然，表面的緩和不等於實質關係的緩和。中國軍機活動並沒有停止，北京對台的軍事壓力也沒有撤掉。比較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北京現在是在維持軍事威懾不變的前提下，把政治與文化話語往柔性方向調整。這不是和解，而是雙軌操作。可即便如此，對台灣而言，這種語言上的放軟與交流上的重新開口，仍然具有現實價值。因為弱勢一方本來就沒有資格浪費任何一個可以降溫的窗口。

更有意思的是，北京現在之所以有機會唱白臉，也和美國自己失分有關。這幾個月來，川普（Donald Trump）對盟友的態度幾乎是不分對象地一通得罪，對亞洲與歐洲夥伴重新施加關稅壓力，對台灣晶片產業講出「偷走美國生意」這種難聽話，對防衛費用與供應鏈安排的態度也一向強硬。於是，北京根本不必真的變成好人，它只要比美國看起來沒那麼討厭，就已經能撿到便宜。這就是國際政治裡很現實的一面：很多時候不是誰真正善良，而是誰在某個時點看起來比較不那麼讓人反感。

也因此，台灣今天最需要的，不是用意識形態把自己鎖死，而是承認自己正處在兩個大國的夾縫中，然後努力把這個夾縫經營成空間。對美國，要爭取支持，也要爭取交貨，也要爭取更符合台灣利益的條件；對北京，要維持周旋與協商，也要利用它話語柔化與經貿讓利的時機，替台灣多換一點時間、多換一點喘息、多換一點不攤牌的可能。這條路當然不漂亮，甚至會讓很多人覺得曖昧、覺得不夠純粹，但從小的一方來說，原本就沒有資格選一條只顧姿態、不顧後果的路。

這也是我一直不太認同台灣某些輿論習慣的地方。太多人喜歡把國際政治講成情感劇場：好像只要表態夠強硬、語氣夠高昂，就能改變地緣現實。其實不行。台灣若想長期維持現在這個雖不舒服、但仍相對有利的現狀，靠的從來不是熱血，而是耐心；不是怒氣，而是判斷；不是選邊站到最徹底，而是始終知道自己在哪裡、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更現實地說，就算哪一天真的非攤牌不可，台灣也應該是在條件比較不差、準備比較充分、國際支持比較明確、內部韌性比較強的情況下攤牌，而不是靠一時情緒把自己提前推進風險區。這才是成熟政治真正應該追求的事。不是每天喊決戰，也不是把和平當成永遠不會出事的幻想，而是盡可能把時間拉長，把空間做大，把籌碼累積起來。這樣即使最後還是不得不面對更壞的局面，至少也不是空手上桌。

所以如果要用一句話總結，我會這樣說：對台灣而言，真正成熟的路線從來不是情緒上的選邊，而是技術上的平衡：對美國爭取支持與交貨，對北京爭取時間與降溫；能談就談，能拖就拖，能換利益就換利益，同時軍事、經濟、能源與供應鏈準備一樣都不能鬆。

這條路不好走，也不會討喜，因為它要求一個社會同時承認兩件讓自己不舒服的事：第一，我們離不開美國；第二，我們也不能把與北京的門全部焊死。可台灣若不先認清處境與現實，就不可能把眼前這個對自己最有利的現狀維持下去。

說到底，小的一方若想活得久，從來不是靠喊得比誰都大聲，而是靠看得比誰都清楚。

＊作者為大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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