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被診斷罹患癌症時,我23 歲。癌細胞是從扁桃腺冒出來,然後持續復發;她最近一次做的手術,移除了大部分的舌頭。我當時人就在醫院。但這次主客易位,我注視著我愛的親人躺在白色病床上被推走,在開刀房外苦等數小時,直到外科醫師走出來對我說,情況不如預期。母親醒來時無法說話。她的嘴裡都是血。但她努力要說些什麼,張開嘴巴又闔上,神情恐慌,有些意識不清;我一再傾身靠向她,愈靠愈近,試圖理解她想說的話,不過只是徒然。她發出微弱的聲音,我奮力譯解。她在說:「痛。」
看著母親歷經數次的癌症治療,揭開了我內心的某些想法。第一次的手術時,我完全相信母親即將死去。那時,她真的已經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媽媽了,她原本的模樣已經消失。我好幾天都在為她哀悼,就像她已飄然遠去一樣;接著又不得不面對她仍然活著的事實,看著媽媽如此病重、瘦削、脆弱、衰退,我試圖在死去的媽媽與活著的媽媽之間取得平衡點。為期數月,我都為這個坐在我一旁的親人流淚。幾年後,我才學到了一個心理學術語「預期性哀傷」,得知這個描述我感受的說法後,也讓我覺得自己並非那麼不理智。
但是,最近進行舌頭移除的手術,卻讓我心碎不已。母親的復原期如此漫長,我又住在無比遙遠的地方,於是我飛越整個美國回去陪她。在最初幾週,她完全無法說話,用一本小便條紙寫下話語來溝通。在手術過後的第一張便條紙上,媽媽寫下:「他們整個都割掉了嗎?」我點頭說是。「淋巴結呢?」我點頭說是。「傷口有多長?」沿著她的頸部,可以看到一道長長的圓弧狀切口,就像有人想要砍下她的頭。我對她說:「並沒有太長。」
寫下這些紙條讓她精疲力竭。我們多半都靜靜坐著。大約每個小時,她會睜開眼眨了眨,然後寫下「痛」字,或「痛」字加上底線強調,或就是大大的「痛」字。然後我會請護士與醫生過來,他們會圍著她思考還能開什麼藥,或能在她的靜脈點滴中打進什麼藥。當時正值冬季,病房窗外的景致是麻州的伍斯特(Worcester),陡峭的山丘使屋舍看起來層層疊疊,窗戶破損的磨坊建築則空無一人。我感到孤寂荒蕪。整個被掏空。
母親繼續闔上眼、張開眼,不斷試圖動動嘴巴,因為身體疼痛而皺眉難受。她看起來惶惶不安。我們傳遞的便條紙上,大多只是寫著「痛」字。在其中一張紙上,筆畫虛弱扭曲的字跡一看便知是她,她寫道:「很高興妳在這裡陪我。」
你發現了一窩幼貓,每隻發出細小高頻的叫聲,然後你把這些小貓放入誘捕籠的最深處,通常那裡是放食物的地方。籠子另一端則敞開門。母貓會聽見叫喚聲,牠會繞著籠子打轉,一邊仔細聆聽,並嗅聞四處。有時牠會變得瘋狂起來,目睹這場景讓人心碎—你可以清楚看出母貓有多害怕,有多畏懼籠子;彷彿牠心知肚明那就是一個陷阱,知道走進去會發生什麼事。但這都沒關係。牠不得不追隨小貓的叫聲,完全無法抗拒。當牠走進去後,籠門就會在牠身後關上。
有時我甚至會點開YouTube 的影音來捕貓;我會播放幼貓的哭喊聲,以便讓母貓現身。對於動物即便不情願也會回應某個聲音,由本能凌駕一切的舉動,我百思不解。人類的母親大抵也如此。新手媽媽不是總可以與新生兒步調一致嗎?她們不是對自己孩兒哭聲的音調異常靈敏嗎?當我尖叫時,我媽媽不是就從淋浴間衝出來了嗎?
這便是我在MK生產後的那個早上,嘗試捕捉牠的方法。
我先是以牠自己的幼貓做誘餌—牠真正的孩子,一隻出生不久的橘白相間小公貓,身體蜷曲像個逗號,而且嚶嚶哭叫。當我獲知牠睡在鄰居家的鞋盒裡面,我就把牠帶回來給MK。牠一開始對小貓充滿好奇心,「一個小東西?我的寶寶嗎?」不過,這場母子重逢已經太遲了。當小奶貓在籠子裡哭喊,MK只是面露疑惑而已。牠細細聆聽哭聲,將這則聲音登錄在自己小小的貓腦中,但不對勁。牠不打算去找寶寶。每次小貓一哭叫,MK都奔向喬吉。這毫無道理,不過,也許母職本就毫無道理。牠的母性機制已經出了錯。
我找到救援機構願意收留這隻才出生一天的小幼貓:有另一隻剛生產的母貓,立即接納牠進自己的窩裡。牠給小貓餵奶,使勁沿著背舔舐,為牠清理全身,讓牠聞起來就像是自己的孩子。在門外車道上,我們嘗試再次捕捉MK,這次是讓喬吉待在誘捕籠中。我自忖:「這不可能行得通。」至少MK不會上當,牠已經躲過誘捕整整一個月了;牠特別畏懼環境中出現的任何新事物,雖然飢腸轆轆,但尚未餓到敢為了一餐而自投羅網。喬吉在籠子中喵了幾聲,但僅叫了一回。MK跑來,伏低身子,四處又嗅又摸,試圖找出那隻與牠身型相仿,牠卻誤認是自己孩子的貓咪。牠突然再度燃起渴望,「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寶寶在裡面!」於是牠徑直走入籠內。
我直接載牠去動物醫院進行絕育手術。我對牠說:「妳再也不必這樣了。」我保證。
照顧開刀後的媽媽,是我糟糕透頂的人生經驗。我不斷回想自己的手術,所有我童年罹患的疾病,然後問媽媽是否覺得害怕。她會不會對那一切感到憤恨,她會不會因為清楚治療方式如此殘酷,而難受得徹夜未眠。我小時候認為自己是母親的延伸,我不知道她是否也會這麼認為?是否曾以為我失能的腎臟是來自於她?她看著我因為下腹部的切口而疼痛,是否也感到心如刀割?
我飛過整個國家回到故鄉去陪母親開刀,幾週後,再度登上飛機,把她留在相距好幾州遠的地方慢慢復原,自己卻深深感到解脫。但我每個晚上都夢見歹徒綁架了她,關押她成為人質,而我沒辦法及時趕去救她。
在那幾年,我帶著母親去化療、放療;也在她裝上和拔除鼻胃管時,陪在她身邊。我那時常常開她的車,她坐在副駕駛座上,一邊感到噁心與咳嗽連連;我每隔幾百英尺就會在路邊停下,好讓她可以在雪中嘔吐。那些日子裡,她脫水的情況嚴重,使得她的手背皮膚看起來如同紙張一般。她掉了頭髮,開始配戴厚厚的編織冬帽。她的樣貌看上去如同紙娃娃般,褪色而平板。
我整天穿梭在醫院與醫生的辦公室、藥劑科與候診室之間,我推著母親的輪椅走過醫院的白色長廊,不時感覺自己置身在小孩的裝扮遊戲中,彷彿某個人玩得太過認真,我卻想要停止這一切。由於媽媽不能講話,我必須代她上場;在連接她的機器發出嗶嗶聲時,我必須請護士過來;當醫生不願意給她更多止痛藥,我也不得不在電話上與對方爭論。我想乞求誰來停止這場遊戲,讓我脫下我這一身裝扮,回到小孩的模樣。「我不是她的媽媽,」我想說,「她才應該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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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廣場的貓》。(知田出版提供)
*作者寇特妮.古斯塔芙森(Courtney Gustafson)是一名救貓人與社群組織者。本文選自作者著作《詩人廣場的貓》知田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