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裝備爬上508公尺的101之巔，他如何馴服內心的恐懼？「攀岩王者」霍諾德這樣看待極限運動、恐懼與死亡

一個身著紅色短袖T恤的身影，在全世界的屏息凝視下，沿著台北101大樓垂直的玻璃與鋼骨結構向上攀升。他沒有繩索、沒有任何安全裝備，只有一雙手、一雙腳，以及一顆極度專注的心。來自美國的野外攀岩頂尖好手亞歷克斯·霍諾德（Alex Honnold）歷時1小時31分43秒，當他最終踏上這座508公尺高的城市之巔，地面上守候的人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這不僅是一場極限運動與蔑視死神的勝利，更是一個撼動人心的歷史時刻。

這場由Netflix全球直播的攀登，如同霍諾德過往的所有壯舉，再次引發全球性的關注與道德爭議。然而究竟是什麼樣的心靈，能夠驅動並支撐如此極端的行為？霍諾德在攀登前兩週接受的一場深度訪談，透露了這位「無繩之人」內心更為險峻、也更為迷人的心靈峭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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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是台北101？

霍諾德為何選擇台北101作為攀爬對象，這段挑戰的緣起可以追溯至2013年。當時霍諾德為了一個最終未能成行的電視節目，親自前來勘查台北101。他驚喜地發現，這座建築的結構「非常適合攀爬」，更核心的驅動力，可能更是一種深植內心的「遊戲心態」。

霍諾德將攀登建築比擬為孩童時期爬樹、爬牆的樂趣，「因為它很酷，因為它很好玩」。他曾勘查過世界第一高樓哈里發塔，結論是雖然可能，但過於困難，因為塔外「非常滑且棘手」，不適合直播活動。相較之下，台北101處於一個「完美的甜蜜點——既有挑戰性，又非難如登天」。這份機遇觀也體現了專業考量：「當你獲得攀爬一座如此酷的建築的許可時，你沒有理由拒絕。」

與恐懼對話：我無需為此驚慌

恐懼是銘刻在人類基因中最原始的生存本能，所有在現場或者透過直播、錄影回放觀看霍諾德攀爬過程的觀眾，同樣的體感應該就是「腳軟」。明明自己站在再安全不過的地方，但光是觀看霍諾德身處險境，對「失手摔落」的想像還是讓我們心生恐懼，恐怕連駐足觀看都要深吸好幾口氣。但根據霍諾德表示，他並非徹底根除了恐懼，而是重塑了與恐懼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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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諾德在訪談中提出一個極具啟發性的比喻：恐懼就像飢餓感。他解釋道：「當你感到飢餓時，你不會驚慌失措地大喊『天啊！我餓了！我必須立刻馬上吃點三明治！』你通常只會平靜地認知到這件事——『好的，我餓了，待會該找個時間吃點東西。』」

霍諾德說，我們每天都會體驗飢餓，所以這種感覺雖然存在，卻不具備壓倒性的力量。如果一個人體驗恐懼的頻率如同體驗飢餓一般，那麼恐懼也將失去其神祕與壓迫感，回歸其本質——「不過是身體裡的一種感覺，這是一種需要被理性評估的信號，而非必須立即屈服的命令」。 （相關報導： BBC全解析：徒手攀爬508公尺的台北101有多難？為何台灣張開雙臂，歡迎這場Netflix的「生死直播」？ ｜ 更多文章 ）

在奧斯卡獲獎紀錄片《赤手登峰》（Free Solo）中，科學家對霍諾德的大腦進行掃描，發現其杏仁核（大腦中處理恐懼的區域）對恐懼刺激的反應遠低於常人。霍諾德對這件事的詮釋，並不在於天生的生理缺陷，而是三十年來持續、刻意地將自己置於恐懼情境下的「練習成果」。霍諾德認為，多年的冥想也能達到相同效果。

恐懼來襲時，他會這麼做

當攀登過程中恐懼感來襲時，霍諾德說他有一套清晰的應對流程。首先要深呼吸穩住心神，保持冷靜。他也強調攀登的特點就是「沒有時間壓力」，即使懸掛在峭壁上，只要維持靜態姿勢，通常並不會過度消耗體力，這給了他充分的時間進行下一步。最重要的一步就是理性評估，他會分析恐懼的來源：「有時候你只是莫名的感到害怕，但有時你會意識到，『喔，我誤判了岩石的狀況，這裡比我想像的更危險。』」霍諾德也坦言，如果是誤判與發現危險，他會毫不猶豫地放棄攀登。

有趣的是，霍諾德坦承，「公開演講比攀岩更可怕」。攀岩的風險是物理性的——失手意味著死亡；而演講的風險是社會性的——搞砸了只會「丟臉」。這揭示了兩者核心的差異：大多數人的恐懼與自尊及社會地位緊密相連，是一種情感上而非生命上的威脅。霍諾德早已將他的恐懼反應，校準至優先處理真實的生存威脅。不過他也透過大量練習，克服了對演講的恐懼，再次印證了他「所有恐懼皆可被馴化」的核心信念。

在腦中預演死亡

「他摔下來怎麼辦！」大概是每個觀看霍諾德攀爬101的觀眾共通的想法，在峭壁上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移動，都像是與死亡共舞的即興演出。然而霍諾德指出，他之所以能在懸崖峭壁上展現出超乎常人的冷靜，正是因為在踏上岩壁之前，他會在腦中模擬每一個動作——左手抓哪裡、右腳踩何處、身體重心如何轉移。

霍諾德形容他的核心準備技巧——視覺化（Visualization），就像是一種「有意識的白日夢」。他會想像攀爬時的真實感受，甚至考慮到不同天氣變數。像是攀登台北101時，他會思考：「如果那天濕度很高，玻璃和金屬的觸感會是什麼樣？是會更黏更好抓，還是會太滑？」

視覺化中最令人震撼的一環，是他會刻意地在腦中想像並感受從岩壁上墜落、死亡的過程。這聽起來像是一種殘酷的自我折磨，但其背後的心理機制卻極為理性。他解釋，提前在安全的環境（例如獨自在山中健行時）思考並處理掉最壞情況所帶來的情緒衝擊，能確保在實際攀登時，這些「萬一」的念頭不會突然冒出來干擾他。當他真正身處險境時，大腦中唯一的任務就只剩下「執行」。

在準備攀登優勝美地國家公園的酋長岩（El Capitan，霍諾德是至今唯一一位徒手獨攀酋長岩的攀岩者）時，霍諾德刻意在挑戰之後安排了前往阿拉斯加和南極的遠征計畫。他說這麼做就能在心理上將攀登酋長岩的宏大目標，定位成「為了南極遠征所做的準備練習之一」。透過「堆疊目標」的方式，將可能壓垮心理防線的艱難挑戰，降級為通往更大目標的其中一個環節，從而卸下了巨大的精神負擔。 （相關報導： BBC全解析：徒手攀爬508公尺的台北101有多難？為何台灣張開雙臂，歡迎這場Netflix的「生死直播」？ ｜ 更多文章 ）

他不只是岩壁上的孤狼

作為在峭壁上與死神共舞的極限運動員，只是霍諾德多重身份中的一個面向。當他脫下攀岩鞋，回到地面，他也是一個丈夫、兩個女兒的父親、一位成立基金會的慈善家，以及在朋友眼中充滿智慧的質樸靈魂。霍諾德說，他的人生夢想，是在80歲時被孫輩環繞著安詳離世。這個溫馨的願景，與他從事的極限運動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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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諾德將攀登的風險定義為一種「可控的風險」，是經過長期訓練與準備後，主動承擔的挑戰與任務。要是與日常生活中「不經意的巨大風險」作對比，像是酒後駕車或開車時收發簡訊，攀岩的風險並不見得會更大。對他而言，真正的責任不是杜絕所有風險，而是清醒地、有意識地選擇並管理自己所要面對的風險。

他的導師與攀登夥伴湯米·考德威爾（Tommy Caldwell）曾形容霍諾德「你有一種堅定不移的信念……每當我帶著感情困擾或育兒問題去找你時，你總能重塑問題，直到它們變得可以管理。」這也揭示了這位能冷靜在腦中預演自己死亡過程的人，卻也是那個用溫暖與智慧「重塑問題」、幫助朋友看見生命積極面的人。霍諾德也成立了「霍諾德基金會」（Honnold Foundation），提升全球各地的能源可及性。霍諾德在談到他的慈善事業與「基於信任的慈善模式」的理念時說：「攀岩時，你將性命託付給搭檔，慈善事業為何不能如此？」 （相關報導： BBC全解析：徒手攀爬508公尺的台北101有多難？為何台灣張開雙臂，歡迎這場Netflix的「生死直播」？ ｜ 更多文章 ）

當霍諾德攀上在台北101頂端振臂一呼，對台灣人來說，這個畫面勢必定格為一個時代的象徵。然而當我們深入霍諾德的內心世界，卻會發現這場挑戰的核心不只是為了征服高樓與峭壁，更是一場關於自我掌控、心智修煉的深度實踐。在完成攀爬101的挑戰後，霍諾德的感言除了「這是欣賞台北的美妙方式」、「千萬別從塔尖掉下去」，他也強調「這提醒人們時間是有限的，應該以最美好、最有意義的方式去利用它。如果有什麼是我希望人們能從中有所啟發的，那就是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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