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接受CNBC專訪時,將台灣對美高達五千億美元的投資承諾,形容為「在美國本土生產的巨大承諾」,並反問「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隨即自問自答指出,台灣「必須讓我們的總統開心,因為我們的總統是保護台灣的關鍵」。這段話語表面直率,實則高度揭示當前美台經貿與安全關係中,權力不對稱所孕生的語言邏輯與政治想像。
根據媒體揭露上述協議內容,台灣承諾在美國投入高達5,000億美元,用於半導體、能源與人工智慧領域的投資,其中至少2,500億美元為直接支出,另有2,500億美元以信用擔保形式,用於支撐供應鏈與產業聚落的發展。若僅以商業理性解讀,任何企業或經濟體進行如此龐大的跨國投資,理應建立在成本、效率、技術群聚與長期競爭力等評估之上。然而,盧特尼克卻刻意將這筆投資抽離市場語境,轉而置入一套近乎封建式的政治修辭:投資不再是資本逐利的結果,而是一種用以換取庇護、表達忠誠的「必要進貢」。在這樣的敘事框架下,理性計算被降格為次要因素,取而代之的是對「美國優先」領導人情緒與意志的高度敏感。
這種說法也徹底顛覆了美國長期自詡的自由市場與制度理性形象。當一位商務部長可以毫不掩飾地暗示,盟友的重大經濟決策,其核心動機在於「讓總統開心」,那麼所謂制度化的同盟關係、規則導向的國際經貿秩序,實際上已被個人化、情緒化的權力運作所取代。投資成為政治效忠的語言,而非企業治理的結果,這本身即是對自由貿易精神的最大諷刺。
在此脈絡下,台灣半導體產業,特別是台積電的角色,也被重新定義。正如張忠謀多年前所警示,當先進製程被視為國力競逐的關鍵資產,企業即難以僅以市場主體自居。盧特尼克的發言,某種程度上正是對這項判斷的殘酷驗證:台灣企業的投資行為,被外部權力直接詮釋為地緣政治義務,而非商業選擇。即便美國在製造成本、供應鏈完整性與勞動結構上仍存在明顯劣勢,只要符合戰略敘事,效率與合理性便可暫時擱置。
然而,真正值得警惕的,並非這套說法的直白,而是其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態度。當「被保護者」的經濟行為被合理化為取悅「保護者」的必要代價,台灣的投資上限、產業風險與公司治理界線,便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被無限上調。政治語言一旦成功將經濟決策忠誠化,任何質疑投資規模與節奏的聲音,都可能被簡化為「不識大局」。
因此,盧特尼克所謂「不只是商業交易,而是戰略要務」的說法,與其說是一種務實坦白,不如說是一面照妖鏡,映照出當前國際秩序中,強權如何重新定義「選擇」與「自願」的界線。在這面鏡子前,台灣若無法清楚區分企業治理與國家安全、商業理性與政治期待,其付出的代價,恐怕不僅是資本外移或成本上升,而是逐步喪失為自身設定底線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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