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規矩之外的生命正在流失─該救命還是犯法：《化外之醫》選摘

假日的車站比平時淹進更多人潮，幾張深邃的臉孔錯落成群，印菲泰越的語言在大廳中交會，譜成了一曲奏鳴。他們揚起期盼的臉龐，眼球泛著長時間勞動的血絲，還佐上些微呵欠，但仍不妨礙他們浸淫在一週一度的放封時光。范文寧低調獨行，與他們喧鬧成群的身影成了對比。他只是牢牢拎著如公事包般的藥箱，越過他們，直朝偏離喧囂的彼端走去。

穿越警示前方施工的通道，能看到的是用紙箱劃出生存領域的街友，還有幾對和他隱約交會的眼眸。再往裡探，施作的水泥砂石一落一落地堆疊成天然屏障，拐過個彎來到完美屏蔽監視器的死角，寫著「安全第一」的藩籬隔出一道安穩的簾幕，再擱上他的藥箱，便落成一座專屬於他的臨時診間。

「二十幾個，好多人，坐車好久好久，都是來看你的……Dr. 范！」

說著一口不成句的台式英文混雜濃厚草根氣息的男人，正打點抱傷帶病上門的客人，把范文寧捧得像是天。他是劉天誠，一名移工仲介，也是母親李紅玉在台灣的雇主。他經營著一間不上不下的仲介所，也算能克難養活一家大小。這帶的移工很難有人不認識他，性格豪爽又愛照顧人，也可以說是話癆又愛管閒事，就看要怎麼解讀。

「他們不是看我，是來看病的。」范文寧強調。

「都一樣啦……唉，你看人越來越多，生意這麼好，不知道是好事還壞事。」

生意。這兩字在范文寧心中烙下了什麼，但他來不及細想，得先消化眼前的排隊人潮。手上的動作急促地展開—雙手消毒、套上輕薄的隔離衣，就地取材的木箱紙片堆疊成簡易診療檯，耗材藥品器械就位後，他才讓自己緩緩吐出一口氣，準備上工。

病患一個接過一個，少數混雜著不願在正規醫療體制裡留下痕跡的台灣人—通緝犯、地痞混混，或是特種行業人士。但更多的，還是來自各地的移工，他們口音各異，多數衝著范文寧會說他們的家鄉話而來。除了越南話，他起初什麼都不懂，但因著劉天誠的關係，耳濡目染了他們的語言，真的能開口說上點什麼，是在這被稱為「生意」的密醫工作展開之後。

那是剛來台灣兩個多禮拜時，他正焦心於母親的病況和醫藥費難題。某個凌晨，劉天誠突然捎來了一句「他好像快撐不住了……」，讓范文寧的心漏了一拍。他以為是母親，冷靜之後才知道是一名印尼籍漁工。

天濛濛亮，他被帶到一艘剛靠岸不久、霧氣瀰漫的漁船上。甲板溼滑，船艙氣味潮腥，鋪著帆布的角落躺著一個人。那人名叫阿格斯，黝黑的臉襯得唇色愈發蒼白，腰腹部纏著一塊泛黃的布，身旁是一冊摺角泛舊的《可蘭經》。他無法動彈，沒有醫囑，只得祈求真主眷顧。

范文寧蹲下察看，掀開布塊，底下的皮膚紅腫滲液，看來是傷口感染。他問了幾句，阿格斯咬牙迸出幾句印尼語，重複且簡短，他聽不太懂。劉天誠低聲在旁翻譯，說他前陣子工作時跌了一跤，去看過醫生，但語言不通，只被當作一般挫傷處理。醫生的藥沒見好轉，他就聽了同鄉的話敷了偏方草藥，現在變得發炎惡化，走路都困難。 （相關報導： ＡＡ制─平等不一定比較幸福，平衡更重要：《情欲思索》選摘（1） ｜ 更多文章 ）

阿格斯呻吟著，低喃：「Majikan tipu… pulang… paksa…」「雇主要他簽那些文件啦，說他沒工作能力，要把他送回印尼。」劉天誠說完嘆了口氣。

范文寧盯著阿格斯猙獰的面容，雇主的背叛似乎讓他更痛苦了。劉天誠焦急說著，他們出海的時間不固定，一到旺季就會在海上待上幾天，現在這個時間又沒有診所開門，人都痛到要死了……范文寧明白找上他，是劉天誠能想到的最後計策。

他只是心頭一緊。眼前沒有任何設備，這裡也不是診所。他環顧四周，霧氣裡散落著漁網、油桶、水缸、破毯，一切都顯得陌生又緊繃。他深吸一口氣，先用漁船上儲水槽裡乾淨的水加肥皂替對方清洗傷口，再撕下自己襯衣的內層布料，摺成臨時敷布壓住創口。他讓劉天誠盯著阿格斯，自己跑回岸邊剛開門的小藥局，掃過碘酒、抗生素藥膏、退燒藥和繃帶，緊抱著藥品快步奔回霧裡的漁船，胸口隨著步伐起伏顫動，心想著無論如何，都得先撐過眼前。

這不是他第一次在診間之外處理外傷。他深知這樣的處置遠非正規，也無法真正治癒根源，但在陌生的國度和迫切的處境下，好過什麼都不做。那是一種被逼出來的選擇，是一種向命運掙扎的方式，證明自己尚有氣力對抗難解的困局，就像死魚臨終前的擺尾，本能的、徒勞的，如同命運的浪一把將他打在了台灣的岸上，擱淺。

一段時間後，再次看到阿格斯，他的氣色已恢復如初，步伐穩健。他雙手合十向范文寧致謝，接著從背包深處拿出一罐魚乾罐頭，像是珍藏許久的寶物，說那是家鄉的味道，香氣濃郁、鹹中帶鮮。那些話他並未真正聽進，他只關注著那張重新浮現血色的臉，唇色不再蒼白，聲音能夠成句。那一刻，是他蒙著頭過日子以來久違感受到的慰藉，像在破裂的心縫裡，落下了一點溫熱。

從那之後，像阿格斯這樣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的直接來找他，有的透過劉天誠牽線。一開始他抗拒，這不是他來台灣的目的。但慢慢地，他不自覺開始在學他們的語言、在記錄藥物名稱、在偷偷蒐集醫療廢材，甚至教他們怎麼簡單處理感染。

范文寧再清楚不過，他在台灣沒有行醫資格，任何動刀、開藥都算犯法。但隨著母親醫療帳單越疊越高，生活越加逼仄。他開始問自己：如果只是替人處理病痛換點藥費，雙方各取所需，那算不算錯？他本該守規矩，但規矩之外的生命正在流失。救命，還是犯法，這界線在他手裡早已模糊。 （相關報導： ＡＡ制─平等不一定比較幸福，平衡更重要：《情欲思索》選摘（1） ｜ 更多文章 ）

＊本文選自《化外之醫》電視小說（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