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測速照相與區間測速,早已不只是交通管理工具,而是一套用來掩飾治理失能的替代方案。當固定測速、區間測速與科技執法設備在全台不斷疊加、密度持續提高,問題便不再是「是否該取締超速」,而是:政府是否正以執法強度,掩蓋交通治理全面停滯的事實。
測速之所以引發如此強烈的反彈,並非民眾突然集體厭惡守法,而是因為它被推上了一個不屬於它的位置——成為代替工程、教育與制度改革的唯一解方。
以實際用路經驗而言,對經常往返宜蘭的駕駛來說,開車返鄉早已不是單純的時間選擇,而是一場高度緊繃的風險管理。國道五號長期結構性壅塞,替代路線北宜公路卻在速限偏低的前提下,搭配密集區間測速。在這樣的制度設計下,即便駕駛沒有超速意圖,也必須全程維持警戒,隨時擔心因速限落差或標示不清而遭到取締。
這並不是交通安全的提升,而是治理對用路人的全面不信任。
當交通政策以「預設違規」為前提,用路人自然不再將測速視為安全工具,而是風險來源。執法原本應該降低不確定性,現在卻成為製造不確定性的核心因素。
這種制度性壓力,近年來已明顯外溢至觀光與地方經濟。對長途旅遊或環島駕駛而言,在速限頻繁變動、設置邏輯不透明、執法高度自動化的道路環境中,罰單不再是行為後果,而是一種無法事前評估的制度風險。當風險不可計算,最理性的選擇,自然是不出遊、不開車。
旅宿訂房率下滑,常被歸因於景氣循環或消費力不足,但若交通治理本身正在主動壓縮行為選擇,卻拒絕將其列入政策成本評估,那麼真正的問題,不在市場,而在政府。
將這一切簡化為「民眾不守法」,不只是失焦,而是赤裸裸的責任轉移。測速之所以成為全民公敵,正是因為它承接了整個交通治理體系長期怠惰所累積的怨氣。
長期以來,台灣交通政策呈現一種結構性的逃避:危險路段缺乏系統性工程改善,交通教育斷裂且零碎,駕訓與考照制度無法有效淘汰高風險駕駛,記點與吊照制度形同虛設,交通權責高度分散卻無人負責整合。當制度改革困難、政治成本過高時,測速便成為最廉價、最快速、也最容易對外交代的工具。
於是,執法不再是治理的一部分,而是被用來遮蔽治理的空洞。
當一個政府習慣用攝影機代替政策,用罰單代替改革,用數字代替安全,那麼交通事故是否真正下降,反而成為次要問題。重要的是,是否「看起來」有在作為。
這正是測速爭議真正危險之處:它正在消耗社會對公共治理的基本信任。
交通安全與觀光發展,理論上並非衝突,但在缺乏清楚政策目標與設置依據的情況下,測速反而成為壓縮行為自由的工具。當「開車旅行」必須先計算罰單機率,當移動行為本身被制度性地標記為高風險,那麼所謂的自由流動,只剩下口號。
必須直言,穩定且可預期的取締,確實能改變行為;但前提是,它服務於一個完整、透明且負責任的治理體系。在交通治理成熟的國家,測速只是配角,服務於明確的事故減量目標、公開的事故資料、嚴謹的記點與吊照制度,以及長期一致的交通教育。執法補的是制度漏洞,而不是替制度失敗善後。
反觀台灣,當工程不做、教育不投資、制度不改革,卻不斷加碼測速,問題便已十分清楚:政府不是不知道問題在哪裡,而是選擇不去碰真正困難的部分。
測速爭議的核心,從來不是「要不要罰」,而是:為何高風險駕駛人始終無法有效退出道路?為何測速設置的標準、目標與評估機制至今說不清楚?為何罰鍰流向缺乏透明與回饋,讓人難以相信其真正用於安全改善?
在這些問題被正面回答之前,任何新增的科技執法,都只是在替治理失靈續命。
測速不該是交通治理的主角,更不該成為政府逃避改革的遮羞布。它可以存在,但只能在制度到位之後存在。
否則,被拍下來的,從來不只是超速的車輛,而是一個政府選擇用執法,取代治理的證據。
*作者為前立法委員,婦幼及被害人協會理事長。 (相關報導: 明明還在速限寬限值內!為何國道開到105就被測速拍照?國道警察緊急解釋了 | 更多文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