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蔡維哲觀點：企業苦盼穩定幣降成本，央行豈能做「鴕鳥」？

全球穩定幣市場在去年正式突破三千億美元大關。這一龐大數字的背後，已非單純的金融科技創新，而是全球貨幣體系一場靜水流深卻波瀾壯闊的數位化重組。從紐約到新加坡，從倫敦到東京，各國監管機構無不將穩定幣視為下一代金融基礎設施的關鍵拼圖。然而，當我們將目光轉回台灣，檢視目前的監管路徑時，卻看到一個令人憂心的現象：面對攸關台灣出口競爭力與金融主權的「美元穩定幣」議題，握有國家貨幣與外匯最高權力的中央銀行，在與金管會「共管」的框架下，採取了過於消極的迴避態度。這不僅是監管的缺位，更是國家金融戰略的集體失語。

一、被低估的「貨幣替代」危機與系統性風險

無論央行如何在法律形式上將美元穩定幣定位為「支付工具」或「虛擬商品」，都無法改變一個正在發生的經濟事實：當台灣的出口企業、供應鏈廠商開始大量使用 USDT或 USDC進行跨境收付，且這些資金不再兌換回新台幣，而是直接在區塊鏈網路上進行再投資、支付上游貨款或資產停泊時，這就是經濟學上標準的「貨幣替代」（Currency Substitution）現象。

過去，我們認為「貨幣替代」只會發生在法幣崩潰的國家。但數位時代的貨幣替代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它不是基於「恐慌」，而是基於「效率」的理性選擇。企業主並非不信任新台幣，而是因為區塊鏈支付的低成本、高效率與 24小時即時清算，讓他們主動選擇「繞過」傳統銀行體系。這種現象若持續擴大且缺乏納管，將導致三大潛在危機。

首先，央行將失去貨幣政策的著力點。當大量企業的外匯收支不再流經銀行體系，央行無法掌握真實的金流數據，利率政策與流動性調控都將失準，對實體經濟的傳導效果將大打折扣。其次，金融穩定將出現監理盲區。正如前央行副總裁、台大經濟系教授陳南光近期所示警，隨著金融機構深入虛擬資產活動，系統性風險已經進一步上升。當這些不受我國存款保險保障的海外發行機構，其準備金管理出現問題，或因國際地緣政治事件發生劇烈失衡時，風險將如骨牌般直接傳導至仰賴穩定幣支付的台灣供應鏈企業。第三，貨幣主權將被架空。當台灣企業習慣性使用美元穩定幣進行國際貿易，我們的貨幣政策獨立性將受制於美國聯準會的利率決策與美元供給。這不是杞人憂天，而是正在發生的「數位美元霸權」延伸。這場保衛戰顯然已超出金管會僅負責金融機構監理的職權，而是《中央銀行法》第 2條與《管理外匯條例》第 5條賦予央行的核心使命。

二、監管架構的致命缺陷：央行的「戰略性缺位」

在當前《虛擬資產管理專法》架構下，央行僅處於「諮詢」地位，將監管重擔全數壓在金管會肩上。央行總裁楊金龍雖曾在立法院表示「台灣有發行穩定幣空間」，但其公開論述多強調應以央行數位貨幣（CBDC）為定錨，並屢次將民間發行的穩定幣比作 19世紀混亂的「野貓銀行」，暗示這是需要嚴防死守的高風險創新。 （相關報導： 蔡維哲觀點：台灣穩定幣發展的前瞻思維 ｜ 更多文章 ）

這種論述犯了兩個根本性錯誤。第一，混淆了「工具」與「場景」的差異。台灣作為高度依賴出口的經濟體，企業在國際貿易中需要的是具備全球流動性、能在任何時區即時結算的「美元」，而非只能在國內使用、無法解決跨境支付痛點的「新台幣 CBDC」。當新加坡金管局推動 Project Guardian、日本核准 JPYC跨境測試、歐盟落實 MiCA法案時，台灣央行卻仍在糾結「該不該開放」，這是對產業需求的深度誤判。

第二，將「監管」等同於「禁止」。隨著美國《GENIUS法案》通過，建立了嚴格的儲備審計標準，「野貓銀行」的比喻已不攻自破。穩定幣若能做到「全額準備」、「資產隔離」與「即時審計」，其風險完全可控。問題不在於該不該開放，而在於央行願不願意投入資源，建立一套符合台灣國情的「數位外匯監理框架」。若央行持續被動，等於是將台灣的數位貨幣主戰場，拱手讓給不受我國管轄的海外發行商，以及其背後的監管者。

三、金管會的侷限與產業的呼聲

我們必須釐清一個基本事實：金管會是金融機構監理者，職責較大在於防弊；但「如何讓台灣成為印太區域的美元穩定幣流動性中心？」、「如何在美元穩定幣生態中確保台灣的貨幣政策自主性？」這類戰略問題，金管會既無法定職權、也無宏觀視野來回答。

台灣擁有超過六千億美元的外匯存底與全球最強的資通訊供應鏈，是發展穩定幣支付最肥沃的土壤。本土業者如 XREX獲得國際巨頭 Tether投資，正是外資看準了台灣作為「新興市場美元門戶」的價值。然而，諷刺的是，為了追求效率，許多中小企業被迫使用地下管道換匯，只為省下傳統銀行高額的手續費與龜速結算。這種「灰色需求」的大量存在，不僅讓企業暴露在合規風險中，更讓台灣原本可以納管的資金流與稅基流失。當新加坡、日本積極將穩定幣視為「金融服務出口」的新藍海時，台灣若繼續停留在舊思維，未來國際貿易結算規則的制定權將與我們無關。

四、政策建言：建立「防火牆」，從被動諮詢走向主動治理

面對 2026年的虛擬資產監管新局，我們呼籲央行應依據法定職權，勇於回應市場需求。首先，應建立明確的風險防火牆。誠如陳南光教授所建議，在開放的同時必須建立嚴格的風險隔離機制。主管機關應在「穩定幣發行商」與傳統「存款機構」（銀行）之間設置明確的「防火牆」，並適當限制銀行對穩定幣業務的曝險比例。此外，應參考歐盟 MiCA與新加坡規範，要求發行機構維持 100%高流動性資產儲備、每日公開報告並接受即時審計，同時建立流動性緩衝機制，防止擠兌引發系統性危機。

其次，應明確法律定位，納入外匯監理框架。央行應宣告：合規美元穩定幣雖為虛擬資產，但因涉及跨境價值移轉，其流通與清算必須納入央行的「數位外匯清算架構」。這包括要求跨境支付申報、建立即時監控系統並納入國際收支統計。這不是將穩定幣等同於外匯，而是承認其「具備外匯屬性」，從而將其納入央行職權範圍。

最後，應打破銀行壟斷，引入科技活水。目前金管會傾向由銀行先行試辦，但銀行業受限於既有匯費利益，較缺乏積極推動低成本支付的誘因。政策應在嚴格風控的前提下，允許受監管的金融科技業者參與發行或代銷，並建立「分級管理」之機制，這種差異化監管，既能確保安全，也能釋放創新能量。

結語：別讓台灣出口競爭力，輸在「匯兌」起跑線

當美國《GENIUS法案》已將穩定幣納入聯邦監理、歐盟 MiCA全面生效、日本 JPYC開始跨境測試時，台灣若繼續在「要不要開放」上糾結，我們將錯失數位金融時代最關鍵的戰略窗口期。所有的消極不作為，最終都將由台灣的產業競爭力與貨幣主權買單。請央行展現應有的高度與魄力，依據《中央銀行法》與《管理外匯條例》賦予的職權，從「被動諮詢」走向「主動治理」，在美元穩定幣的監管架構中扮演應有的領導角色。別讓台灣的貨幣主權，在「共管」的模糊地帶中悄然流失；別讓台灣的企業，在數位支付的賽道上因監管的遲疑而被迫繞道而行。 （相關報導： 蔡維哲觀點：台灣穩定幣發展的前瞻思維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文藻外語大學副校長/鑫友會前瞻政策顧問，/＊作者為文藻外語大學副校長/鑫友會前瞻政策顧問，本文由鑫友會提供，授權刋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