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走出非洲是「人屬」出現的關鍵事件：《五百萬年人類進化史》選摘（3）

我對這五百萬年漫長旅程的探討到此完結。我們今日居住的世界，反映的不只是過去幾千年信史間發生的事件。這世界是由活在更久以前的人們所達成的成就，在一個更基礎的層級上創造出來的；要等那些人消失了非常久以後，後人才有辦法想像他們生存的那個時代。這些人始終不為人所知，直到晚近才重見天日；但透過全世界成千上萬熱忱學者們的研究，他們本身以及他們所創造的事物，如今總算重獲人們注目。

如果我們從整體來回顧人族和人類的歷史，我們會在整體進展中認出一些似乎有著關鍵變化的時間點。它們包括了人族最初跟黑猩猩及倭黑猩猩的分家、人族首度遷出非洲、人屬的出現、智人出現以及智人最終走出非洲，以及最後最重要的，食物生產的多次發展以及這些發展所造成的遷徙。這些發展一個個都是無法回頭的點，推動人族和他們的人類後代往新方向前進。

我們能否使用我們對人族和人類過往的了解，來推測我們共同的未來呢？我認為我們沒辦法確切做到這件事；不過借鏡失敗展望未來有時候還滿寬慰人心的，尤其在一個還是跟過往一樣不穩定（搞不好更不穩定）的世界裡，就更能撫慰人心了。我個人對此的觀點，並不是了解自身過往能得到什麼意義來幫我們決定未來，而是了解自身過往讓我們意識到我們共同的人性。這層意識所產生的一個結果應該就是，人類將會抑制最惡劣的族群猜疑和種族仇恨爆發，並努力確保所有人能平等取用世上的大量資源。

作為本書結論而至關重要的，是把我們了解人類史前史的這段過程中產生的主要問題做一個概括說明。我沒辦法把這些問題解釋到人人滿意，而它們全都涉及了多個領域的研究。我猜許多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而這種狀況無疑會更吸引人去爭論這些問題。如果我們知曉人類過往的每一件事，好奇心就會死去，而無聊厭倦就會主宰一切。

第一個問題是人族和黑猩猩屬的分家。那是在何處且如何發生的，又發生在何時？暴露在外的大裂谷沉積物和南非洞穴，產出的早期人族化石紀錄占了實在太大部分，但可以取得的堆積物並不符合我們要求的古老年代，也就是五百萬至一千萬年前。古人類學家不能就那樣往已知的可能野外場址衝，然後巴望自己中頭獎。沒有什麼辦法能加快出土速度；甚至說，可能永遠都不會出土確鑿無誤的化石遺骸，不會有人族和黑猩猩屬完美的共同祖先。

第二個問題問的是，非洲哪一種上新世的人族，在兩百五十萬至兩百萬年前之間，為人屬第一個成員提供了淵源？理論上來說，古代DNA和蛋白質研究會回答這個問題，但在原骨頭已徹底礦物化的化石中，取出古代DNA和蛋白質的希望是零。目前為止，從人族骨骸中取回的古代DNA，最早只到大約四十萬年前，來自西班牙的西馬德洛威索斯；不過蛋白質紀錄目前倒是延伸到了比那還早許多的時候，在德馬尼西遺址發現的動物身上，甚至可以到一百七十萬年前。我們只能期待未來還會有什麼樣的發現。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用全新分析框架，看懂「中國模式」衰落之必然 ｜ 更多文章 ）

更新世早期的人屬一旦出現，他最初的變革活動就是找路離開非洲。這個前途無量的事件確切於何時開始，還是個有爭議的問題，因為目前科學分析能得到的年分並非直接來自該事發時的石器或化石，而是來自包著物件的沉積物，而這種情況下沉積背景可能會出大問題。非洲以外最古老的人族遺骸是喬治亞德馬尼西的遺骸，年分可能為一百七十萬年前。最古老的石器據稱來自中國，略多於兩百萬年前。這些年分「正確」嗎？我猜永遠不會有簡單答案。

不論年分，人族出走非洲或許是剛出現的人屬在演化上最關鍵的其中一件事，除非有人認真看待我在第二章提到的另一種說法，也就是人族歐亞大陸起源說（而就當前證據來說，我無法滿懷信心地認真看待）。突然間，人族遊樂場的範圍幾乎變成了三倍。非洲面積有三千萬平方公里，而歐亞大陸有五千五百萬平方公里，不過並非全都適宜人居，即便今天也一樣。在非洲和歐亞大陸的最終結果都是物種激增，有些演化成有較大腦部的後代，其他則在孤立中維持較小腦部。

被古人類學家認定為有所差異並因此各自得名的更新世人族獨立育種群體，其實際狀態為何？他們是否隨著時間過去而越來越有明確界線，最終無法彼此繁殖出有生育力的下一代？演化科學主張，情況往往都會如此。在其他狀況下，他們可能會透過基因交流來維持彼此間的可生育力，這種交流尤其會在一個物種的成員遷徙而深入另一個物種的地盤時觸發。

化石和遺傳觀點告訴我們，兩種情況應該都有發生，代表著（好比說）智人可以同時和尼安德塔人以及丹尼索瓦人混種，然而同時也身為獨立物種而在三者遺傳共祖在世的大約七十萬年後取代他們。不幸的是，目前這種觀察只可能對更新世中期和晚期的人族進行，因為缺乏比那更古老時期的古代DNA紀錄。

從本書呈現的觀點來說，過去兩百萬年裡人屬演化的路，顯示了一場由（在喬治亞、中國和爪哇所辨識出來的那種）身體和腦都較小的人族率先進行的出走非洲擴張行動，其遷徙分支最終在佛羅勒斯和呂宋進入了遺傳孤立狀態。同樣的情況有可能發生在非洲南部部分地區的先祖納萊迪人身上，雖然說這邊的孤立更難解釋。

一百萬年前過後，另一股大舉遷徙帶著腦部更大的更新世中期群體來到整個非洲和歐亞大陸各地，侵入了先前人族群體的地盤，特別是直立人的地盤。到了三十萬年前，這群更新世中期先祖分化為非洲的早期智人，以及歐亞大陸的尼安德塔人跟丹尼索瓦人。這三群人都維持了彼此混種的能力，直到後面兩種最終於更新世晚期滅絕。有一種神祕的可能性浮現，那就是丹尼索瓦人也有可能在新幾內亞和澳洲的當代群體的智人祖先來到前，就先抵達了這兩個地區。

目前為止都還很順利，但接著就來到了智人的部分。情況在這裡變得有些亂，因為支持早於十萬年前出走非洲進入歐洲和中東的古人類學紀錄，和把這行動定年於七萬年前過後的遺傳紀錄，顯然有著衝突。這顯示了，最先離開非洲的智人群體，並沒有成功把基因提供給現存人類群體。這種情況下就有一定程度的謎團。或許實際上尼安德塔人對這些移入群體所做出的反抗，比大眾普遍認知的強烈許多。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用全新分析框架，看懂「中國模式」衰落之必然 ｜ 更多文章 ）

然而，綜合來看定居於澳洲和歐亞大陸的行動，確實闡明了一個關於早期智人的觀察結果。非洲以外絕對是連同著智人骨骸出現的最古老石器，好比說在黎凡特和澳洲的石器，帶有舊石器時代中期的技術特徵，代表著「舊石器時代晚期」這個考古分類，至少就其石器來說，是在智人散布到歐亞大陸之後才發展出來的。舊石器時代晚期的石器型態（好比說有背刀刃和雙面尖頭）到底是從一個起源地還是多個起源地散布開來，仍然還有爭論。

然而，就歐亞大陸的年表來說，舊石器時代晚期要過了四萬七千年前才出現，而它那一整套石器似乎是在適應較冷氣候中的生活需求目前僅有一處舊石器時代晚期工具類型的出現，可以確定早於五萬年前，該發現位於南部非洲，恰巧與撒哈拉以南地區，智人作為一個獨立物種的遺傳和骨骼起源相吻合。我們依然不確定非洲和歐亞大陸所存在的舊石器時代晚期技術是否透過文化接觸而相連；我猜測，大部分的考古學家在得到更多來自非洲北部的證據之前，都會比較想對這問題持開放態度。

然而，就如我所強調過的，舊石器時代晚期遠不只是一組有背且雙面的石器而已。藝術、刻意的埋葬行為、人身裝扮（飾品），還有跨越海洋前往視線以外的島嶼，都在這時間左右嶄露頭角，只不過，這些特性究竟是智人獨有，還是說也會出現在比較古早的人族物種如尼安德塔人身上，就還有爭論。

澳洲北部馬哲比比那些年分介於六萬五千和五萬三千年前的邊緣磨利斧頭，也產生了一些費解的問題。世界上其他地方找到的邊緣磨利斧頭，都沒有年分這麼早的。它們的定年是否正確？如果正確的話，它們是否預告了，接著將有一群智人抵達澳洲，而他們的技術和考古學家設想的那種別地方的舊石器時代中期和晚期技術都不一樣？這是不是一種第三潮流，或許就只把斧頭邊緣磨利，但除此之外都還是舊石器時代中期的石核打剝技術？對於這種可能，我得要保持開放態度。

不論智人第一次散布到非洲外的情況為何，有一個結果是清楚明白的。到了四萬年前時，他們已成功移居到舊大陸所有可居住的地貌上，過程中不論雜交有無，最後都把比較古早的人族物種從風貌中去除。現代人的祖先贏了這場仗（但這樣看待事情很明智嗎），並以僅存人族物種的身分接管了舊大陸。而且他們並未就此止步。

到了大約一萬五千五百年前，隨著加拿大西海岸因為末次冰期的退去而從冰層中解脫出來，來自亞洲東北部的人們開始積極移居美洲。另一塊四千二百五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很快就感受到了人類的腳步通過，然後很快就有少數犬隻的腳步緊跟在後。到了一萬四千五百年前，地球上所有大陸除南極洲外都感受到了人類存在的影響。

關於舊石器時代，還有最後一點要提出。若要抵達澳洲、日本和美洲，人們就得要坐船移動。但從這點來說，我們就不能忘記呂宋和佛羅勒斯的矮小人族。他們提醒了我們，跨海不只是初始澳洲人、初始美洲人或者新石器時代農人的成就，只不過最終發展出橫跨太平洋之技術的，還是新石器時代的人們。

＊作者彼得．貝爾伍德（Peter Bellwood），澳洲國立大學的考古學榮譽教授。全球研究農業與人群擴散最權威的學者之一，本文選自作者著作《五百萬年人類進化史：演化、擴散與農業革命的漫長旅程》（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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