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真正威脅民主的往往不是違法，而是把權力用到極限

相較於「合法或違法」，台灣近期的憲政爭議更值得檢視的，或許是一個隱 而不顯、卻足以左右民主能否長久運作的問題：掌權者是否願意在法律未加禁 止之處，主動為自身權力設下界線。  

所謂「把權力用到極限」，往往並不違法。它指的是，將原本只為例外情境 或暫時調節而設計的權力工具，轉化為日常政治對抗中的常態手段；在每一次 制度選擇中，始終採取最強硬、最難回頭、也最能提高對手成本的操作方式。  

當「法律沒有禁止」成為行為正當性的唯一標準，協商空間便被壓縮，制度 互信被快速透支，政治運作也隨之滑向零和對抗。  

然而，這樣的做法雖然未必違法，卻不等於站得住腳。把權力用到極限， 往往落入一種「合法卻不正當」的灰色地帶。這裡所謂的「合法」，是形式上不違 反既有的文字規定；而「正當」也並非更高一階的道德要求，而是一套可以被公 共辯論檢驗的標準。  

這套標準至少包括幾個層面：權力的使用是否符合比例原則，手段是否超 過了必要範圍；是否破壞了制度原有的可預期性，使規則變得不可預測；是否 仍保有互惠底線，也就是當對手未來以同樣手段回敬時，你是否仍認為可以接 受；以及是否履行了說理的義務，提出足以讓公眾檢驗的理由，而不是僅以權 力位階本身作為答案。  

當一個行為只能以「我有權這麼做」作為辯護，卻無法通過上述檢驗，它便 會從制度原本可容許的彈性，滑向制度被武器化的縫隙。  

正因如此，所謂的「自我限權」並不是放棄權力，更不是單純的道德修養， 而是一種制度理性：在法律尚未強迫你收手之處，仍主動為權力設下界線，目 的在於降低報復誘因，減輕制度不斷升級的壓力，避免把一時的政治勝負轉化 為長期的制度傷害。換句話說，自我限權不是「不使用權力」，而是拒絕把權力 當作日常對抗中的極限武器。  

民主制度特別需要這種自我限縮，原因在於，幾乎所有民主憲政體制都不 可避免地存在灰區與漏洞。這未必是制度設計的失誤，更多時候是歷史妥協與

政治現實的產物：制度必須能運作、能協商、能因應突發狀況，而不可能把所 有情境預先寫死在條文之中。  

因此，在許多民主國家，我們都能看到「文字上可行、政治上卻高度爭議」 的制度空間。英國高度依賴憲政慣例與政治責任來維繫行政與議會的界線；法 國的憲政設計允許政府在特定條件下，以非常程序推動法案；美國多重否決點 與程序設計，使少數派得以透過程序施壓，甚至迫使政府停擺；澳洲與加拿大 保留象徵性元首，在極端政治危機時，仍可能成為制度的最後制衡者。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正本清源─大法官不是中華民國憲法上的爭執解決者 ｜ 更多文章 ）

灰區本身並不必然導致制度崩壞。真正讓民主得以存續的，往往不是「沒有 灰區」，而是存在一種不把權力用盡的默契。民主能長期運作，關鍵不只在制度 文字，而在一套可被反覆驗證的行為模式：行政部門即便在程序上握有優勢， 通常避免將程序權力變成立法的常態繞道；司法機關即使擁有解釋空間，也會 對判決的制度後果保持審慎；執政者清楚，今天的極限操作一旦成為先例，明 天就可能被對手以同樣甚至更激進的方式回敬。  

這不是要求政治人物「當好人」，而是在描述一個可理解的制度機制：當一 方不斷把權力推向極限，另一方對制度邊界的期待也會隨之改寫，使「原本可以 不做」變成「不做就會吃虧」。在這種情境下，反制方更有可能選擇更強硬的程序 與權力工具，雙方爭執便陷入連鎖升級。  

即使每一步都能被辯稱為「不違法」，但是，當社會普遍感受到決策缺乏比 例性、缺乏說理、缺乏互惠，對制度的信任仍會被一點一滴消耗。因此，「不用 盡權力的默契」並非浪漫理想，而是一套降低升級誘因、保護制度自身的現實選 擇。  

回到台灣，真正的風險或許不只在於條文如何被解釋，而在於權力如何被 使用。當下的爭議，當然涉及高度技術性的法律問題；但若討論只停留在「條文 能不能」或「形式上可不可以」，反而可能錯過更關鍵的一層：當政治人物、行政 機關或司法行為者把制度所提供的工具推到最大值時，是否同時提出足夠的理 由、設下清楚的界線，避免把一時對抗變成長期狀態。  

台灣面臨的真正風險，未必是某一步突然越線，而更可能是每一步都能被 辯稱為合法，卻在不斷稀釋界線與說理的過程中，把對抗結構固定下來。真正 的分水嶺不在於「能不能用」，而在於你是否能清楚說明，這為何是例外，以及

如何避免它被複製成常態。民主的底線，從來不只是「我有沒有權力」，而是「我 是否應該這樣用權力」。  

民主並不是一套能自動阻止壞人作惡的完美機器，而是一種在不完美規則 下，仍努力讓權力可被制衡、可被替換、可被追究的制度安排。當政治人物把 每一個漏洞都當成可動用的武器，將「未禁止」理解為「理應使用」，制度的可預 期性便會逐步流失；而當司法或行政行為者以結果正義取代程序上的自我拘 束，對制度的信任庫存也會隨之被消耗。  

正因如此，「自我限權」不是漂亮的口號，也不只是道德修辭，而是一套避 免制度因短期勝負而遭到長期破壞的操作原則。它未必寫在條文之中，卻像憲 法一樣，深刻影響制度能否持久運作。當這部隱形憲法被撕裂，再精巧的正式 憲法，也可能在一次次「合法卻不正當」的硬碰硬中，被磨損到難以修復。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正本清源─大法官不是中華民國憲法上的爭執解決者 ｜ 更多文章 ）

＊作者是新加坡退休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