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岷欽觀點：同樣罵記者：雷根會道歉，川普只會硬拗

當語言失效，暴力就變成語言。(When language fails, violence becomes a language.)--1986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 艾利·魏瑟爾 (Elie Wiesel)

1993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曾說：「壓迫性的語言不只是呈現暴力，其本身就是暴力；不只在呈現知識的邊界，其本身就在限制知識。」(Oppressive language does more than represent violence; it is violence; does more than represent the limits of knowledge; it limits knowledge.) ；美式足球的傳奇教練鮑比・鮑登 (Bobby Bowden) 也呼籲：「我早就明白，真正的強者不需要滿口髒話、刻意傷人，來證明自己多麼強悍；那樣的行為毫無用處，只會洩露出詞彙的貧乏與品格的蒼白。」(I learned a long time ago that you don't have to go around using bad language and trying to hurt people to show how macho you are. That stuff won't get you anywhere, it just shows lack of vocabulary and character.)。

然而，在今日的美國，總統罵女記者一聲「閉嘴、小豬！」(Quiet, piggy)，白宮卻宣稱那是「坦率」、「直言」。原本該象徵文明辯論的白宮簡報室，如今成了粗鄙語言的擴音器；原本應由權力者示範民主與節制的場合，如今變成語言暴力的表演舞臺。當權力者開始以侮辱代替回答，民主也就開始以沉默代替抵抗。一個自詡為民主燈塔與文明典範的強國，如今出現如此荒謬的總統行徑，讓許多人不禁要問：「美國怎麼了？」

從「SOB」到「Piggy」，美國的文明將斷裂與政治墮落實錄

美國所有總統的內心深處，都住著一個會在壞日子裡跳出來的粗俗靈魂——資深記者修・賽迪(Hugh Sidey)在 1986年《時代雜誌》(TIME)這樣寫道。即使是川普最愛引用的美國英雄──雷根，曾經也罵過記者。

1986那年，雷根在內閣會議室，面對不停追問菲律賓局勢的記者，低聲吐出一句：「一群混帳、王X蛋」(Sons of bitches)。當時，雷根沒注意到口袋型麥克風沒關。於是，這個被麥克風偷聽到的私人粗口，隨即在美國政壇引發議論。

鏡頭轉向2025年的川普，他的粗口不再是「被偷聽到」，而是「刻意放送」。11月14日在滿座記者的空軍一號上，他面對彭博社記者凱薩琳・露西 (Catherine Lucey)的提問，直接回敬一句：「閉嘴，小豬！」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總統的稅，人民的債─川普關稅案的民主代價 ｜ 更多文章 ）

一個是私下抱怨被公開、最後不得不道歉的總統；另一個是公開侮辱、並由白宮發言人讚為「坦率誠實」的總統。兩句粗口，兩種時代；兩位總統，兩種文明觀；兩個美國，兩種民主命運。

雷根的「SOB」：失言、收尾、幽默、文明，一種已經滅絕的政治本能

回到 1986年。修・賽迪的文章刻薄而精準：每個總統心裡都藏著一句「幹譙髒話」(SOB)，只是平時藏得好不好而已。雷根那天沒藏好，被麥克風「活逮」。白宮記者群當場如獲至寶：總統罵記者？這可是政治新聞界的「艾美獎時刻」。

但故事真正精彩的不是這句粗口，而是雷根如何收尾。白宮發言人賴瑞・史比克斯 (Larry Speakes)隨即向媒體表示：總統沒有罵人，他只是轉頭向國防部委員會主席大衛・派克(David Packard)說：「天氣很好，而且你很有錢」(It’s sunny and you’re rich.)。

當然，這樣的回答明顯散發出一種「假裝無辜卻異常高明的狡黠」。對於這群習慣被捧為「白宮地下室之子」(Sons of the Basement)的頂尖記者而言，除了無奈也只能苦笑──不然還能怎樣？他們之中甚至有人乾脆穿著印著SOB大字的 T恤在白宮地下室穿梭，像是在向總統抗議，也像是在自嘲反諷。

這場尷尬，在雷根親自出手後，巧妙轉化成一場帶著儀式感的幽默秀。就在隔兩天的白宮早餐會上，近五十名白宮記者準時到場，人人嚴肅、等待總統如何面對。隨後，雷根走進房間，站定後拉開外套，露出一件大號的黃色 T-shirt，正面印著三個黑色大字：「SOB」。全場愣住、屏息以待。接著雷根轉過身，背面印著：「拯救我們的預算」(Save Our Budget.)。

這群「白宮地下室之子」從愣住到爆笑到大聲鼓掌——這不是因為雷根「轉」(spin)得好，而是因為他懂得道歉、懂得自嘲、懂得文明底線需要維護。

雷根不是完人，但他明白：總統的粗口不是政績，總統的髒話不是價值，總統的暴語不是品牌。他必須把這句失言「收回去」，修補民主的裂縫。這種最低限度的羞恥心，如今已成失傳技藝。

川普的「Piggy」：從失言到武器化，從羞愧到驕傲，文明在語言裡斷裂

再看川普。場景在空軍一號。彭博社記者凱薩琳問他：為何不公開艾普斯坦檔案？川普不想回答，他選擇向提問的人嗆聲，於是出現：「閉嘴、小豬」的攻擊。

白宮沒有滅火，沒有幽默化，也沒有圓場。也許是不會，也許是覺得沒必要。白宮發言人卡洛琳甚至說：「這象徵總統的坦率，是人民再次選他的原因。」

雷根為髒話而道歉，川普則將其升級為政績。這就是民主素養的高低差別。

雷根的失言，是心裡的不耐煩被麥克風捕捉；川普的侮辱，是經過計算、用來羞辱、轉移焦點、壓制質問的武器。尤其是對女性記者，他罵過：

「小豬」(Piggy)

「馬臉」(horseface)

「肥婆」(fat slob)

「生理期失調、情緒失控」(blood coming out of her wherever)(blood coming out of her wherever)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總統的稅，人民的債─川普關稅案的民主代價 ｜ 更多文章 ）

這不是失言，而是策略。例如這次，他正卡在艾普斯坦檔案與國會壓力中，於是通過侮辱女性記者，把焦點從「醜聞」轉向「風格」。語言暴力，成為政治操作的技術。而這種技術，川普比任何總統都熟悉。

雷根與川普的差異不在粗俗，而在「是否承認文明存在」

或許，有人會說：「總統罵人，誰沒有？雷根也罵、川普也罵，有什麼大不了？有甚麼不一樣？」當然不一樣。兩人的差異不是語詞，而是文明態度。

差異一：私下 vs公開

雷根：私下爆粗，被偷聽到後收回

川普：當面羞辱，鏡頭前做給全國看

差異二：羞愧 vs誇耀

雷根：把失言變成幽默式的道歉

川普：把侮辱變成政治品牌的光榮展示

差異三：記者是制度 vs記者是敵人

雷根：記者令人煩，但必須共存

川普：記者可羞辱、攻擊、撤照、動員群眾圍剿

尤其這次，川普甚至建議聯邦通訊委員會主席撤銷 ABC影視集團的執照授權（雖然法律上撤不掉）。這不是衝動，而是訊號：在川普主政下，媒體敢批評他就要付出代價。這是語言暴力向制度暴力靠攏的開始。

政治效應：粗口不是風格，是「準專制語言」的啟動鍵

川普罵記者的政治效應，不只是讓記者「當面難看」而已，更是一套完整的政治工程。

（一）壓制提問：讓真相付出代價

當記者問到他不想回答的問題——尤其是「艾普斯坦檔案」——川普的反射動作是：攻擊提問者。目的不是羞辱露西，而是警告其他記者：問這題的人會被羞辱，你們下次還要問嗎？

民主崩塌不需審查令，只需要讓記者開始自我審查。

（二）動員憤怒：羞辱是凝聚支持者的黏著劑

川普的粗口不是憤怒，而是動員。對支持者而言：

他敢罵，就是直白、不怕建制

他粗俗，就是庶民、就是反菁英

他羞辱媒體，就是替人民出口氣

這是一種「語言式民粹動員」。

（三）削弱制度：媒體不再是權力制衡，而是權力目標

川普不只罵 ABC影視集團，還試圖透過聯邦通訊委員會施壓擊退批判聲音。這是雷根世代不會做的事。雷根罵記者，是人性；川普罵記者，是政策。

文明落差：從「總統該自制」到「總統可以像酒吧鬥嘴」

雷根的「SOB時代」是一種類似古代禮儀的政治：總統可以有情緒，但必須自制；可以失言，但不能以失言為榮。川普的「Piggy時代」則是另一套哲學：粗魯是魅力，羞辱是治理，為所欲為本身就是政治訊息。

這不只是總統的變化，而是整個國家價值觀的變化：

媒體：提問是否值得冒險？

官僚體系：若不同調，會被羞辱？

民眾：文明是否變成過時概念？

政治文化：自制是否變成嘲笑的對象？

美國由此開始從「民主燈塔」，轉化為「民主沉淪的現場」。

台灣的映照：我們能笑，但不能太大聲

台灣看美國的粗俗政風，總覺得「我們應該不至於變成那樣」。但事實上，台灣從政論節目到地方選舉，從網路罵戰到政治修辭，台灣的政治語言早已川普化。你聽過最直接的粗口，包括：

「X省豬」

「死潑婦」

「腦殘、垃圾」

「愚蠢、白癡」

「賣台、舔共」

甚至各種帶性別暗示的侮辱等，早已成為政論節目的調味料、造勢晚會的背景音。

另外，還有：

以羞辱為政治資源

以粗鄙為反建制象徵

以攻擊女性為流量

以嘲笑專業為娛樂

以罵記者、罵學者為政治優勢等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總統的稅，人民的債─川普關稅案的民主代價 ｜ 更多文章 ）

美國證明一件可怕的事：語言文明的崩潰不是從制度開始，而是從一句笑得出來的髒話開始。制度會在笑聲裡腐敗，而不是在吶喊裡倒下。川普式政治不是美國特產，而是民主疲乏後的通用毒素。若台灣不能在制度與文化上設防，今天的美國，就是明天的台灣。

同樣罵記者，差別在「文明是否仍有價值」

1986年，雷根的「SOB」震動全國，他花兩天補破網，還拿T-shirt幽默化解危機。那是一個「總統罵記者會被視為不妥」的時代。

2025年，川普的「Piggy」震動世界；而白宮說：這是「坦率」、「真性情」、「再任的原因」。這是一個「總統罵記者會加分」的時代。兩句話之間，隔著一整世代的文明沉淪。

然而，真正可怕的不是川普罵記者，而是：他不必道歉，而且有人替他掌聲。

民主並不是被推翻，而是被羞辱習慣；文明並不是被摧毀，而是被笑話吞噬；記者並不是被消滅，而是被沉默逼退；政治並不是被污染，而是被降格為「罵聲比賽」。

雷根的時代會說：「總統怎麼可以對記者爆粗口？」川普的時代則說：「總統怎麼可以不罵髒話？」當美國的領導者從「自制」走向「粗暴」，從「道歉」走向「硬拗」，從「失態」走向「制度化羞辱」，那麼問題就不再是「總統罵人是不是失格？」，而是「在下一次美國總統罵記者之後，誰還記得總統曾經需要為自己的語言負責？」

因此，同樣罵記者，雷根道歉、川普硬拗。差別不在於用字，而在於胸襟；不在於一句失態，而在於對文明的態度；不在於是否罵人，而在於是否知道民主依賴什麼存活。雷根知道：「總統也會犯錯，但文明不能犯錯。」川普知道：「文明是一種累贅，能拆就拆。」

所以，2025年的美國陷入此刻的景況，也就不意外了。

美國怎麼了？其實，答案就在那句刺耳的：「閉嘴、小豬！」

那不是針對一位女記者，而是針對整個美國的文明。終究，真正應該回答的問題是：當語言墮落成豬圈的時候，還剩下誰能替文明發聲？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總統的稅，人民的債─川普關稅案的民主代價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