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任以色列為所欲為，以、巴想要的正義與安全都得不到：《加薩 》選摘（5）

納坦雅胡的聯合政府自二○二二年十二月以來一直靠本．格維爾、斯莫特里赫這兩個極端民族主義分子維繫，而且納坦雅胡始終看重這兩人的意見甚於美國總統拜登的意見。

這兩人要在加薩走廊北部部分地區重建屯墾區的夢想，的確會因此大有可能成真。如果真走到那一步，阿里埃爾．夏龍十九年前從加薩撤走屯墾民之舉將一夕反轉，將需要更多士兵來保護新來的以色列人。

由於沒有令人厭煩的「政治解決方案」作梗，本．格維爾和斯莫特里赫將可以不受約束的領導在西岸不斷的且往往動用暴力的屯墾區擴張，無視國際法和整個西方世界所表明但未落實的想望，打造一個法理上不存在但實際上存在的從地中海綿延到約旦的猶太人國家？

這樣的未來或許太黯淡。

但在十月七日事件過了一年多後，仍難以看到納坦雅胡在處理「巴勒斯坦問題」時，除了祭出粗暴武力，還想到別的辦法。他不願「給恐怖主義獎賞」一事，無疑和十月七日恐怖攻擊後許多以色列民眾的想法相契合，儘管他在剛開始從政時就反對讓巴勒斯坦人建國。體認到只有揭示讓巴勒斯坦人享有尊嚴和自由這個願景，才能真的把哈瑪斯邊緣化，並不代表要人遺忘或原諒十月七日的暴行。

如果納坦雅胡和他之前的諸位領導人表示不願「獎賞恐怖主義」，我們該謹記以色列領導階層也始終未積極獎賞「良好行為」。

馬赫穆德．阿巴斯或許是個受到唾棄的人物，但他在當上巴勒斯坦自治政府主席之前和之後公開棄絕暴力之舉，未讓他從以色列領導階層那兒贏得些許尊敬。

巴勒斯坦人求助於聯合國或國際法庭時，遭到嚴厲批評或阻撓，或兩者兼而有之。

誠如美國猶太裔評論家彼得．貝納特（Peter Beinart）所寫的，「有美國當幫手」的以色列「一再給想要透過談判或非暴力性的壓力結束以色列占領的巴勒斯坦人扯後腿」。

一九九五年，海達．阿卜杜勒．夏斐，最有遠見的巴勒斯坦人領袖之一，說哈瑪斯不「敢」打斷「有可能成功的和平進程」。他在大不相同的幾個場合這麼說，但他所要表達的隱而不顯的以下事實仍然很有道理：巴勒斯坦人愈是認為未來無緣享有我們所視為理所當然的那些權利，哈瑪斯的民意支持度和權力就會愈高。

當巴勒斯坦人真有另外的政治道路可走，只有居少數的伊斯蘭主義者作為權力基礎的哈瑪斯，從其他巴勒斯坦人那兒所得到的支持，就會減少。

但巴勒斯坦人想要享有公民權、醫療和教育機會、經濟發展和基本政治自由的想望不會改變。

在不同的時空裡，納坦雅胡或許會冒險放掉斯莫特里赫和本．格維爾，聽進拜登要他同意停火的勸告。

或許他本可能釋放馬爾萬．巴古提這個法塔赫領袖。巴古提因為在巴勒斯坦人第二次起事裡所扮演的角色而被捕，已在牢裡蹲了二十二年，如今仍在獄中，但他是有潛力實現協議並開始代表重現活力的巴勒斯坦自治政府談判的少許巴勒斯坦人之一。

即使納坦雅胡的聯合政府垮掉，納坦雅胡還是可能憑藉他與沙烏地阿拉伯談成的協議所營造的形勢，冒險打選戰。與沙國的協議是他長年想要的東西，且他肯定會在得到這突破後追求更多的突破。 （相關報導： 全面佔領加薩？還是走向政治毀滅？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的最後一場豪賭 ｜ 更多文章 ）

納坦雅胡行事是否純粹出於想保住個人政治生命的念頭，還是出於意識形態，還是兩者兼而有之，沒人說得準。

但即使走此路線的條件，在十月七日事件剛發生後不久時，比現在更為有利，他也始終無意採行該路線。反倒，斯莫特里赫／本．格維爾欲把加薩境內大部分居民趕走的野心已開始實現，儘管至目前為止，實現的規模比他們所希望的小了許多。

據估計已有十二萬加薩人去到開羅或更遠的地方，其中大多數人心裡百般不願意而且排除萬難才做到。他們往往是為了自己小孩和摰愛之人的安全而逃出加薩。

一如在戰爭時所常見的，這些新難民包括加薩的一些─但絕非全部─攸關加薩走廊未來復原能否成功的創業家、學界人士、公民領袖和專業人士。

在以色列，類似的過程也在發生，但出於大不相同的理由，其中大部分理由在十月七日前就存在。世俗性以色列人外移，不只因為經濟愈來愈差，還因為極端正統派猶太教徒和支持屯墾民的「宗教性猶太復國主義」運動日益得勢。

那些出走的人擔心以色列就要成為神權統治獨裁國家。

畢竟，納坦雅胡施行了把以色列的最高法院去勢的政策─最高法院是唯一能制衡行政機關和在聯合政府勢力占多數的國會裡制衡為行政機關助勢者的機構─而且把警力交給本．格維爾這個被定罪的罪犯且是（當時）被禁止活動的種族主義者梅爾．卡哈內（Meir Kahane）拉比的弟子單獨掌管。巴勒斯坦裔以色列人目前會因為在社交媒體貼文遭拘留，針對半島電視台的禁令，軍方已在執行。

另一個令以色列主流社會裡的某些人感到焦慮的事，係該國在世界上的地位顯著下降。

哈瑪斯對以色列人施以暴行後，全球湧現一波對以色列人的同情。但根據民調機構「晨間諮詢」（Morning Consult），到了二○二三年十二月，四十三個國家對以色列的「好感度」平均下滑了十八．五％。英國「外交政策團體」（UK Foreign Policy Group）二○二四年十月的民調發現，六成二的英國人不相信以色列在國際上的行事有責任感─在其他國家也出現類似的民調結果。

強烈挺以的美國聯邦參議院多數黨領袖恰克．舒默二○二四年三月說納坦雅胡在冒使他的國家成為國際社會「棄民」的風險時，並非隨口說說。

好感度下滑的主因，當然是加薩受到無情破壞，維繫正常生活所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大量被毀，數萬平民喪命一事。這些作為可能使以色列的形象多年翻不了身。

納坦雅胡和以色列軍方或許為了想要扳回十月七日前他失職的顏面而這麼做，而以軍攻擊的凶猛最初的確甚得廣大受創民心的肯定。但外國政府的表現，尤其美國政府的表現，卻讓人難以原諒。

美國政府嘴巴上力促以色列節制，卻容忍如此程度的摧毀。美國等國任由以色列為所欲為，國際社會看在眼裡，而美國等國這樣的作風茲事體大，因為沒有強烈的國際壓力，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所想要的正義和安全都不可能得到。

十月七日的攻擊讓以色列人驚恐可能會迎來現代猶太人歷史上最黑暗的時刻，但長達的一年多的二次大戰以來最猛烈的炮擊絕非正當的因應之道。 （相關報導： 全面佔領加薩？還是走向政治毀滅？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的最後一場豪賭 ｜ 更多文章 ）

我們不該忘記，受到創傷者，不只加薩境內兩百萬巴勒斯坦人，還有加薩境外的許多巴勒斯坦人，包括，但不限於，有親人遇害或直接遭波及的巴勒斯坦人。

兒子在那個星期六遇害的埃拉娜．卡敏卡，八月時展現不凡的勇氣和見識，向耶路撒冷示威群眾說，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的命運永遠密不可分，說「哪天如果我們贏了，那會是共贏。」到處都有人在說，把和解的種籽植入隔閡之深如今來到前所未有之程度的兩個民族之間，即使不花上數十年，也可能要花上許多年。

但經過一年的加薩戰爭，世人比以往任何時候更清楚一件事，即一年多來可悲的一直未能阻止加薩生靈塗炭、民生凋敝的美國政府，必須開始利用其巨大的影響力，與國際社會的其他成員，一同努力將以色列帶上唯一能保障其本身未來和巴勒斯坦人之未來的道路。

川普當選總統未給此事帶來多大希望。

拜登至少懂得以色列強硬右派政府給西岸巴勒斯坦人帶來的威脅─二○二四年十一月拜登決定制裁阿馬納（Amana）一事，就表明這點。那些最強勢奪取土地以供非法屯墾的作為，就有一部分出自該組織之手。

相對的，儘管川普據傳想要結束加薩戰爭─他就職已過了幾星期，他要如何結束該戰爭仍不清楚─他最親信的那些中東事務顧問裡，有數人支持「大以色列」計畫和作為該計畫之支柱的屯墾區擴張。

最重要的，這場加薩衝突在二○二四年外溢到更廣大地區一事，讓人認識到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若未走上合乎正義的和平，這個地區不可能有長久的安定。而要獲致那樣的和平，就得結束五十七年的占領─而非延長或加固占領。

經過一年多來加薩境內慘不忍睹的生靈塗炭，欠缺這樣的解決辦法一事，可能給其他地方居心不良的非國家性質的行為者生事的新藉口，可能使西方諸民主國家的國內政治受到愈來愈大的波及，可能進一步壓低以色列盟邦的全球地位。這場戰爭不解決，其所可能帶來的後果，會波及到加薩、以色列、西岸之外的遠處。

我們所有人可能都無法倖免。

＊作者唐納德．麥金泰爾（Donald Macintyre），曾任《獨立報》（Independent）政治版主編、首席評論員，並曾任耶路撒冷辦事處主任八年。本文選自作者著作《加薩：從圍困到浩劫，戰火未熄的古城》（時報出版） （相關報導： 全面佔領加薩？還是走向政治毀滅？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的最後一場豪賭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