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斑浮現、鼻腔嘴角都流血也不能停!因為遺產受苦,急診室醫生最不忍救的病人

2015-11-23 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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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工作就是救人,但有一種病人讓他們救不下去...(圖/PhalinnOoi@flickr)

醫生的工作就是救人,但有一種病人讓他們救不下去...(圖/PhalinnOoi@flickr)

肋骨斷裂、血從鼻腔和嘴角流出、甚至身上開始出現屍斑了,家屬卻為了遺產糾紛堅持不放棄急救,被巨大機器擠壓的病人形同屍塊……在急診室數10年的黃軒醫師,很常看見、也最不忍看見這樣的急救場面。

也許是年歲太大了,再加上陳先生年輕時在商場上愛抽菸,本身早已是慢性阻塞性肺病,其實不用肺癌,光這疾病,也會使他愈來愈喘,所以,他常後悔年輕時抽菸,而等到年老時,慢性阻塞性肺病更讓他活動能力減退。

陳先生忍不住自嘆:「難治的肺癌我都度過了,但這肺病卻糾纏不休。人生啊,早知道就不抽菸,人生也就不會有那麼多後悔了。」

隨著這不可逆的疾病一直惡化,在病情愈來愈加重時,我又勸陳先生簽「不施行心肺復甦術同意書」(DNR)。但他心裡很猶豫,所以始終沒有簽。後來,他告訴我,他想再聽聽太太的意見。

當然,夫妻一旦知道彼此要生離死別,心裡必定都非常悲痛,但陳先生已經嚴重到連坐在床上都會喘。陳先生遲遲無法決定,但又很矛盾地一再表示:「我不希望痛苦而死。」

不可思議的決定

一星期後,某個假日,陳先生忽然變得很喘,而且意識不清楚,正當護士要再叫醒陳先生時,一旁的陳太太竟然做出很不可思議的決定,那是大家都想不到的。

她竟然說:「不用叫了,快去叫醫師來插管。我先生並沒有放棄急救,所以一定要救到底。」護士不敢怠慢,馬上啟動急救警訊。之後來了一堆醫護人員,他們緊急替陳先生插入呼吸內管。陳先生的四肢就被安全約束綁住,並送入加護病房。

我很好奇,為什麼陳太太一再強調要積極搶救陳伯伯的生命,並堅決不放棄任何一線希望?

我知道以陳先生的病情發展,一旦插管,從此幾乎不可能有機會拔管,脫離呼吸器。那麼,為什麼陳伯伯的末期肺病已如此嚴重,陳太太卻竟然還很冷靜且快速地做出插管決定?

一早,我去看陳伯伯。護理師跟我說:「昨晚血壓只有70左右,一直沒有醒過來……」

檢查後,我們告訴陳伯伯的家人,陳伯伯正出現多重器官衰竭,加護病房主任和所有醫師也都認為陳伯伯可能這幾天會過世。只是大家的心裡也一直很納悶,為何陳伯伯至今還沒簽DNR,之前不是已經和他討論很多次了嗎?

很快的,陳太太來了。我心裡非常不想這一位我所尊重的人,慘死在殘酷的急救下,但我也很怕陳伯伯會被醫護團隊執行CPR,於是,我爭取時間,直接說:「妳先生現在的凝血功能不佳,到處瘀青、出血。若再經我們急救,在胸腔壓迫下,必定七孔流血。我不忍心看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卻如此受折磨與痛苦。

「因為陳伯伯在之前意識清楚時,無論是在妳面前,或在我面前,都已表達過不想痛苦死去的想法,不過他目前因為昏迷,已經無法簽DNR,經過我們團隊討論,妳先生可能這幾天會離開人世,我們來協助他有尊嚴地離開。妳現在可以協助陳伯伯簽DNR,以免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受苦。好嗎?」

但好奇怪啊,陳太太的臉上怎麼都沒有任何悲傷呢?當初那生離死別的悲傷呢?一般人對家人的不捨、焦慮、傷心……她卻都沒有。這舉動太違反陳太太之前的行為了,實在是太怪,但在確定陳太太已簽好DNR後,我因還有門診,就先離開了。

在看門診時,社工師忽然打電話來說,陳太太正在她那兒,需要我去協助,而且我非去不可。

枕邊人的泣訴

我走入關懷室,只見陳太太淚流成河地泣訴:「我和他結婚55年,沒有子女,我的青春、我的一生都奉獻給這個家。年輕時,我們一起打拚,生意失敗了,一起熬過,好不容易有了積蓄,我們也有了好幾棟房子和土地。他上週住院時,給我看他的遺囑,他竟把所有的不動產都給了他年邁的父母。我一筆都沒有,我不服,我很不服氣呀……」

唉,又是一個為了遺產,而強制要先生插管,讓另一半受盡痛苦的例子。

這其實是在加護病房很常見的。部分富貴人家,只要財產分配不好,家人也許就會選擇急救,並一直強調救到底。有時候,真的是一點都不會對病人客氣或憐憫的。最近才有一個子女因為擔心癌末的父親在財產手續未辦妥前就過世,所以堅持插管,急救到底。

人性很自私,當子女讓父母受盡苦痛、傷害,美其名是要搶救生命,但其實有時只是為了保護自己應得的財產、權益。只是在這種狀況下,我們這些參與搶救生命的醫護人員,竟是無法拒絕搶救生命。

原來,醫護人員愛病人的生命,但家人愛病人的財產,最後,這些家人卻可以要求醫護人員搶救生命,而這一切都是不違法,很諷刺吧?

甚至還聽過有個富貴人家被急救已經超過三十分鐘了,卻還被家人堅持急救到底,只因為病人還有遺產糾紛,未得到解決。

急救的真相

當醫療人員急救到沒有力氣,就會推出人工急救機器,全自動的CPR過程就此展開,想要壓多久就多久。我印象最久的一次,甚至在病人身上已經開始呈現屍斑了,但家人還不放棄,連醫院的高官都仍在跟病人的大哥說:「目前仍在急救中……」

沒有人要說出真相,因為沒有人願意承擔那龐大的遺產糾紛,所以一直重複:「還在急救……還在急救……」

唉,那時我只是一個小醫師,看到那個富貴人家躺在床上,意識昏迷、雙眼闔閉、四肢癱瘓,胸部的輪廓隨著人工急救機器一直起起伏伏,三種升壓劑和強心劑同時使用。此時病人儼然只是一個「大物」,任由機器強制壓縮,不時還傳來胸部肋骨斷掉的聲音,偶爾還有血從鼻腔和嘴角流出,鼻胃管中的血液也引流而出。

這種過世情況,真的很淒慘、很不堪,但難道一切只因為財產還沒分配好,再加上大小老婆、子女們都各有意見?

無法看這麼殘忍的事發生

此時,陳太太已經整個人趴向社工師。她啜泣了好久,並不時搥打桌子。我在現場,真的可以強烈感受到陳太太心裡的那股不服氣。

陳太太的拳頭都已經搥到破皮、流血了,還不叫痛,可知道當下,她豈止是不服氣,更是深深的氣憤。陳太太繼續說:「前天,我好不容易才說服他。他心動了,說要修改遺囑。誰知來不及了。我好心痛,好心痛……」

可是,我真的不能讓這麼殘忍的事發生,於是,我決定,一、找病人的父母開家庭會議;二、找安寧團隊開臨時會議。

在陳伯伯的父母還沒來之前,我已找上安寧團隊醫師和醫療倫理委員醫師。我對他們說:「我要撤除維生系統。」並請他們認真考慮。

由於陳先生是慢性阻塞性肺病末期,且經過我們團隊的醫師們確定生命危在旦夕,即使今天僥倖救回來,也是長期插管,躺在床上,所以我才向安寧緩和團隊醫師,提出撤離維生系統的建議。

我說「此病人的意識無法清楚表達意願,也由他的太太簽下DNR,同時經過貴團隊兩位以上的專科醫師,確定為末期病人,是可以考慮撤離維生系統,但是仍舊要由一名家屬簽署撤除同意書,即使對方已經簽署過DNR。」

醫療倫理委員的醫師說:「但是確切的撤除時機,還是應該由醫療團隊與家屬共同討論,最好是召開家庭會議,共同討論撤除的利與弊,以及後續的照顧。一方面減輕家屬的壓力,一方面也讓家屬明瞭,撤除是為了病人的舒適,而不是加速死亡,讓日後無遺憾。」

陳伯伯年邁的父母來了,陳伯伯之前委託的律師也一同來了,家庭會議隨即展開。我向大家解釋陳伯伯的病情,以及不樂觀的狀況,陳伯伯的父母很傷心,但很理性。他們說:「兒子之前回家跟我們提過好多次,如果救不了了,就不要救他,而如果救回他,依舊是植物人,也千萬不要救他……」兩位老人家說著說著,淚流不停。

淚崩的一封信

會議室很安靜,因為大家都知道兩位老人家說話不大聲,所以靜靜聽他們說。

忽然之間,有人發出很大的啜泣聲,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看過去。原來是陳太太。難道她心裡仍然充滿不平與埋怨嗎?怎麼辦?社工人員立即向律師和陳伯伯的父母表達陳太太的憂憤心情。

律師聽完後,微笑地站了起來。他拿出一封信,遞給陳太太,同時對陳太太說:「陳先生之前有交待,若陳太太對之後的財產分配有意見或誤解,就要我把他寫的這封信交給妳。」

只見陳太太一邊讀信,頭一直微搖。她的眼淚也滴滴答答落下,一直到她手愈來愈抖,最後整個人趴在身旁的社工師肩上,猛哭、猛喊:「親愛的,親愛的,為什麼?為什麼會如此?我不要!我不要……嗚嗚……」

我嚇到了。陳太太不是早已經知道財產不是在自己名下,為什麼還如此激動呢?

律師拿起她掉在地上的信紙給我看。我才了解,原來陳伯伯把所有的財產安排給父母,是因為感謝父母將他生下,但他卻比父母先離開人世,所以才想盡最大的謝意,將財產規劃給父母。但他又了解父母年事已高,無法處理集團的大小事,於是,希望分文未得的太太,能代他持續執行。待父母雙亡,就可由太太全權處理。

原來陳太太只知道財產的繼承人不是她,就很生氣,就不理陳伯伯。陳太太一心想的就是自己怎麼如此不幸,也非常氣憤,氣憤到一直想把繼承人改為自己。人呀,只要一氣憤,就往往看不清事實真相。

我知道此時的陳太太不是悲傷,是懺悔,而且是痛徹心扉的懺悔,我也是第一次聽到如此嘶心裂肺的懺悔哭聲。

只見兩個老人家起身,他們走到媳婦身旁,拍拍她肩膀,對她說:「沒關係,我們一起再走下去,我兒才會放心呀!」

媳婦抱住兩老,哭著說:「我讓你們兒子受苦了……」

尊重病人的想法

現場大家都不知如何開口,我為了不讓陳先生繼續痛苦下去,趁此說:「那就讓我們坐下來好好討論,如何不讓陳先生繼續受苦。好嗎?」

我對他們說:「因為陳伯伯不只對我說過,他不要受苦,他也和家人說過不要受苦。更何況,陳伯伯這幾年除了肺癌,也受愈來愈嚴重的慢性阻塞性肺病影響。他這幾年,只能躺在床上使用氧氣,至今病情惡化嚴重,甚至昏迷不醒。我們計劃讓他撤離維生系統,雖然陳太太已經簽了DNR,但仍需要簽另外一份撤離同意書。」我的目的,只是希望陳伯伯來得及有個善終安排。

其實,在我的內心,我真的很不希望他像那些富貴人家一樣,死撐活撐著身體,一直到最後。畢竟,他對社會做了許多善事,我希望在他生命的最後能擁有善終。

陳伯伯之後的撤離維生系統很順利,他也沒有掙扎的離開了我們。

三個關鍵,一個都不能少

事後,和護理師談到這位陳伯伯。「主任,我之前的醫院遇到富貴人家或大官沒有簽DNR,就是一路救到底,才不管可不可以善終。畢竟這些富貴人家或是達官貴人都有社會責任。」

我搖頭,說:「社會責任?不是只有有名望的人才有啊!我們每個人也都有社會責任,以我為例,我的社會責任就是搶救可以搶救的生命,尊重生命的終點,讓他們都能善終。若以為有錢、有權有勢的人,才有社會責任,這是錯誤的啊!」

「主任,我們一方面搶救生命,一方面又給予善終,就像之前主任提過,一般人一方面要簽好DNR,另一方面,也得簽好遺囑,只有雙管齊下,才能獲得真正的善終,是嗎?」

「我們大家都以為自己的子孫很乖、很孝順,不至於會為了財產而鬩牆,但從陳太太的例子來看,就可以知道即使遺囑預立好了,如果家人之間沒有好好溝通,也是枉然。

「我們又常常以為最親近的人,就是最了解我們的人,但溝通就是要把心裡想說的,清楚又具體地說出來,而不是放在心底不說。以為不忍心說出來,是愛對方,殊不知,沒有說出來的溝通,才是不良的溝通。」

護理師回應:「主任,你之前提過,我們不習慣寫遺囑或立遺囑,因為,第一、大家都認為自己不會那麼快死,至少眼前的孩子也很乖巧,所以為什麼要寫遺囑?第二、寫遺囑好像是預言自己快死了,對這些有錢有權的人來說,更是很不吉利的。第三、即使立了遺囑,富貴、有名望的人也會偷偷一個人預立,不想給其他家人知道,就像陳伯伯。可是陳伯伯在沒有病危時,不是已經討論過DNR和立好遺囑了嗎?還是因為他事前沒有先和陳太太溝通好?」

我回答:「陳伯伯只是疏忽在自己的兩個行為上。」

「哪兩個行為?」

「人在面對生離死別時,都會不忍心的。陳伯伯的不忍心,就包括了不忍心向太太吐露實情,以及不忍心自己簽下DNR,而這就衍生出他的第二個行為,也就是拖延,這拖延就導致最後來不及簽DNR,也來不及和太太說明遺囑的緣由,使最親密的人彼此產生誤解。」

護理師說:「有錢有權的人更需要的,不只是簽好DNR,也要立好遺囑,以及最重要的,做好足夠時間的良好溝通。」

我點頭:「確實,一個也不可少啊!」

連醫師都於心不忍

那一天,我被病房緊急會診,因為有個有錢有權的人的母親病情不好,要我去找她兒子,同時是某集團的總裁。

我告訴他,他母親有需要,會轉入加護病房。豈知,我的請求被拒絕了。只見他毫不客氣,以他的權勢下達指令,要求即刻轉院,即使他的年邁母親已經病危。其實,這種有權勢人家展開的權威,並不會使母親的病況轉好,甚至死前,可能還會受盡各種摧殘,以及痛苦的急救措施,才會結束生命。

有時,當這些有權有勢的人讓自己的親人,被急救壓胸、電擊、插管,我們會將急救後的殘酷場面,呈現給這些有權有勢的家人看,而這些家人在那一刻,也才會懂得要放棄。但若進行到那樣的程度,我真的是於心不忍呀!

可是,現在動不動就要告醫師的糾紛太多了。對於有權有勢的人家,醫師們只好採取保護自己的策略,一切依循冰冷機器和冷酷的SOP(標準作業流程),並持續進行到底線,因為萬一有哪個程序沒有做到,會賠不起他們所控訴的賠償金呀!

社會好殘酷,但或許我們更有義務教育這些人:富貴,不能克服病重,也無法阻擋死亡,而迴避病重,不會使人更富貴。

至於逃避面對死亡,古今中外,更沒有人逃得過,但是不懂尊重死神敲起的喪鐘,無論對自己或家人,都是很難善終的啊!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寶瓶文化《因為愛,讓他好好走:一位重症醫學主任醫師的善終叮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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