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油膚色、滿臉痘疤,「醜小孩」不值得愛嗎?她:當孩子開始變醜,親子關係賞味期限就到了

2019-11-04 1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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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乖巧聽話的孩子進入青春期,變得叛逆、不再可愛,父母該如何調整心態應對?(圖/Unsplash)

當乖巧聽話的孩子進入青春期,變得叛逆、不再可愛,父母該如何調整心態應對?(圖/Unsplash)

認識的長輩至今都說我小時候長得非常可愛,我也記得在社區公園玩,總會有年輕夫妻跑來跟我媽媽說要認我做乾女兒。也曾經差點去當童星拍廣告,只可惜當時太怕生而作罷。

媽媽喜歡幫我買漂亮的衣服,國小之前,家裡有一個衣櫃放的全是我的服飾。有極為浮誇的立體手工繡花公主服、仿香奈兒款的黑白配色兩件式套裝、學院風的蘇格蘭裙和貝雷帽、黑色天鵝絨長禮服以及搭配的珍珠長項鍊、童話風的紅色斗篷、波希米亞風格的背心裙、古典印花綁帶洋裝……

媽媽也曾替我做過衣服。美語班舉辦化妝舞會,媽媽興致高昂的決定把我打扮成花仙子,不但去花市買了四五種顏色的非洲菊,編織成花冠、手環和項鍊,還從我的衣櫃挑了一件粉色洋裝,在裙襬套上一層透明塑膠布,然後把花連同葉子,縫成一圈。過程前前後後花了快一星期,為了怕花凋謝,媽媽把花材冰在冰箱裡,每天拿出來加工,做完再放回冰箱。於是,那陣子我們家冰箱一直塞滿了花,十分夢幻。

奶奶剛從國中退休,三不五時和老朋友聚餐,也總愛帶著我一起去。她們最常去的是光復南路信義路口的欣葉餐廳。我對台菜沒有太大興趣,每次就只等著飯後招待的麻糬。欣葉的麻糬是水煮的,熱呼呼,外頭裹著花生糖粉,非常好吃。但是一人只有一顆,我吃完我的那份,就睜著咕溜溜大眼睛,可憐兮兮的望著同桌的人,而她們往往受不了,便把自己的都讓給我。

奶奶的那群朋友都叫我「小美人」,奶奶得意得不得了,覺得帶我出門好有面子,而且不僅可愛,個性也乖巧,可以靜靜坐上兩個小時也不會亂跑。偶爾其他人同樣帶了孫子孫女來,每當那些小孩滿場飛,他們的奶奶訓斥時,就會把我端出來:「你看看人家小美人多乖,多聽話!」奶奶越是得意了。

奶奶喜歡帶我出門,媽媽當然高興。她會先幫我挑好衣服,綁好頭髮,戴好髮飾,親自送我到奶奶家。結束後,則總會問:「大家有沒有叫你小美人啊?」我點點頭,媽媽滿意地微笑。

當時我其實並不知道美人是什麼意思,還認為自己是小美人,那媽媽應該就是中美人,爸爸是大美人嘍?我的想法把爸爸媽媽都逗樂了。外公、外婆從不稱讚媽媽的外表,媽媽大學時用打工的薪水去髮廊燙了當時最流行的大波浪鬈,放假回家,外公看了一眼就說:「夭壽喔!好像熊!」媽媽傷心死了。當年幼的我說「媽媽是中美人」,或許是媽媽少數被稱作美人的經驗。

親友都說我長得像爸爸,媽媽每每頻頻點頭,附和道:「長得像爸爸才好,爸爸比較好看,像媽媽就完蛋了。」後來我有樣學樣,取笑媽媽醜,媽媽也不生氣,還逢人就說:「千萬別講我女兒長得像我,她會不高興。」

媽媽的告別式,我在現場準備了許多她年輕時的照片與親友分享。我的大學同學紛紛跟我說:「你媽年輕時好漂亮,你們長得好像。」我心想,才不像呢,媽媽自己也知道。

媽媽說我剛生下來,臉紅通通皺巴巴,簡直像個小老頭,一點都不可愛。可是當她將我抱在懷中,接觸到我的肌膚,心中浮現了一個念頭—這是我的女兒!從那刻開始,她覺得我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小孩。

翻開家庭相簿,媽媽留下許多與我嬰兒時期的合照。其中一張,是她和剛滿一歲的我,一起在床上睡覺。我們側躺著,面對著面。媽媽靠在我胸前,一隻手托著我肥胖胖的小手臂,將它貼在她的臉上。照片裡中的我看起來很安心。

但,親子之間是否也有蜜月期?在我被叫小美人的那幾年,媽媽和我如膠似漆。媽媽每天都會幫我梳頭髮,用圓形原木梳,一天梳一百下,說這樣頭髮才會烏黑亮麗。她也每天幫我捏鼻梁,說這樣長大之後鼻子才會挺,才會好看。

媽媽辭掉出版社工作,回家做一個全職主婦。一開始,她也同樣會替我穿上漂亮衣服,帶我出門拜訪朋友。她和朋友喝茶聊天,我就在一旁看圖畫書或畫圖。我總有辦法自己找樂子,絕不會打擾大人。「你真是一個很乖很好帶的小孩。」漸漸的,這成了一句感嘆,尤其我學會頂嘴後,她便常說:「小時候那麼乖、那麼可愛,怎麼現在變得這麼可惡!」

賞味期限總會到來,可愛小孩也不再可愛。

我有了近視,而且視力惡化得很快,隔著厚重的眼鏡片,我的眼睛不再是小時候那樣又黑又圓。媽媽為此求助各家著名眼科,但近視度數依然失控地持續增加。聽說某個氣功大師能用氣功改善近視,媽媽也帶著我去上課。花了大筆學費,在機構住了一個月,每天按表操課,課程結束回家聽錄音繼續練功,但我的視力還是毫無起色。有一次,她開車帶我到一處眷村,在巷弄裡鑽來鑽去,最後找到一間破爛房子,聽說裡面有個很厲害的按摩師傅,專攻眼周穴道。記得按摩的時候我痛到眼淚直流,不停哭喊。媽媽卻把整套按摩學了起來,每天晚上對我如法炮製。

折騰了一年多,各種偏方都試了,媽媽宣告放棄。但我似乎因為吃中藥的關係,皮膚呈現不自然的深色,恍若生了肝病。媽媽看了每每嫌惡的說:「你是喝了醬油嗎?」我知道我不再可愛了。

媽媽對我的嫌惡,在我上了國中來到高峰。有次,全家去看房子,房仲小姐先是熱絡的和爸爸、媽媽寒暄,接著問我幾歲,在哪裡讀書。房仲小姐和媽媽說:「你們女兒真有氣質。」我並不以為意,不料看完房子回到家,媽媽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轉頭對我說:「人家就是覺得你醜,不知道怎麼稱讚,只好說你有氣質。」我更記得她那時嫌惡的表情。

「我把你生得這麼漂亮,你卻把自己搞得這麼醜。」她後來最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雖然每天買苦瓜汁給我喝,也買了不少專櫃保養品,慘的是,我的青春痘隨即一發不可收拾,滿臉膿包、暗瘡,還有痘疤。有一回搭捷運,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直直盯著我。我對他親切的微笑,沒想到他竟指著我大喊:「痘痘!」嚇得他媽媽連忙向我道歉。我當下萬念俱灰,真想一把火燒掉自己的臉。

媽媽變本加厲,叮囑我不要穿橘色、寶藍色、黃色,因為會顯黑,看起來髒。也嫌我肩膀寬又有副乳,穿無袖背心、細肩帶小可愛都很難看,說我腿粗不要穿短褲,希望我剪短髮,以免像鬼一樣。

青春期後的我厭惡照鏡子,衣櫃裡只有黑、白兩色衣服,直到媽媽過世後。

出了社會,我存了錢就去做淨膚雷射,每個月做一次,雖然敷了麻藥,但打雷射還是非常痛,像是針不斷刺在臉上一樣,熱麻刺痛。躺在醫美診所的床上,總想著下個月不要再來了,絕對不要再來了。但是看著鏡子裡臉上的痘疤,想到屈辱的過去,還是不爭氣地每個月報到。

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我依然相信不再漂亮了就不會被愛,就像媽媽逐漸嫌棄我那樣,我也會狠狠地嫌棄自己。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大塊文化《厭世女兒:你難道會不愛媽媽?》

責任編輯/李頤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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