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10月11日,我出生在楊梅鄉下一間破舊的屋舍。
2012年10月11日,我55歲那一年,先生病逝北京。
我今年滿69歲,若先生還存於此世,恰足100歲。
我與先生雖同屬一個政治陣營,但鮮少互動,不曾親近。然而,透過各種耳聞親見及捧讀先生的大量著作,對先生的篤志行誼,高潔人格,深廣學養,高遠識見…卻有極深的孺慕。
2022年10月11日,先生逝世10周年。我以先生文集中的諸多篇名,草成七律詩一首,並逐句註解詩意所由、所涵。詩文刊載於是年的「兩岸奔報網路版」。現重抄詩句如下,因註文甚長,茲不贅引。〈回首海天懷林桑〉
星落十年寒降霜,夜闌欹枕讀華章。
雄文五卷立人極,囚獄仨冬直脊樑。
蟹工船濺烈士血,曾文溪畔鬥魂揚。
莫嗤敗北勝無違,勿任霖雨空悼殤。
1926年出生的先生是台南麻豆人。日據時期,麻豆是當時最強大的、擁有三萬民會員的反日組織「農民組合」的大本營。據先生自述:縱使在異民族高壓殘暴的殖民統治下,他們家族親友都具有十分濃厚的漢民族意識。除了自己的父親,他受過良好教育,畢業於台北醫學院,曾經當過「左傾」後的「文化協會」教育部長的大表哥,對他的影響尤深。先生自謂:考上台南中學校,寄宿大表哥莊孟侯家時,滿書櫃中日文進步書籍的大表哥,除了隨機教育,強化他的民族意識,更引導他逐步地走入左翼的世界。不但提供他許多進步讀物,如上海書局出版的中文小說,無政府主義宗師克魯泡特金的《麵包與自由》,日文本的托洛斯基著作,還建議他學習查閱日本大正末年著名馬克思主義教授編的《社會科學大辭典》。「我得承認,這本頁數不少卻屬於中型的社會科學辭典,帶給我的影響是相當大的。」先生這樣說。
早早受到左翼啟蒙,聰慧好學的先生,自此便與同學、同好競相在書肆搜讀各類進步書籍,組讀書會,議論時局,甚而進一步搞串聯,意圖進行左翼革命實踐。
1950年5月31日,白色恐怖瀰漫的深夜,先生被秘密逮捕,經過嚴酷審訊,遭「台灣省保安司令部」以「懲治叛亂條例」第二條第一項:「企圖以非法手段顛覆政府著手實行」的唯一死刑罪,「因姑念如何如何」判處無期徒刑。
1984年12月17日,先生獲釋。實際繫獄34年7月13天。從25歲到59歲的刑人生活,在感受上,「漫長」兩個字幾乎不足表現究竟有多「長」。先生出獄後,初靠翻譯寫稿的微薄收入換取生活所需。我首次接觸到先生的文章,大都是在與陳映真同案的林華洲主編的《前方》雜誌上,先生的宏文,除闡明左翼理論的基本概念、評論時局、批判敵對政營的謬誤扭曲、乃至糾彈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理論迷思的論戰文章,也有歲月憶往、懷思難友故舊的抒情隨筆。論戰,條分縷析、鞭闢入理,且文風大度,對論敵不鄙其淺,諄諄善誘,期得導彼進入正道。隨筆則情深意摯,思想醇厚,令人低迴…..。先生故去後、「人間出版社」蒐羅大部分文稿,編輯成五冊文集,幾乎篇篇都值得反覆吟味。有意繼踵先生未竟志業者,可於坊間書肆購置珍藏。
先生甫出獄,一方面為了避禍,一方面為了欺敵耳目。為文多用筆名發表。先生的諸多筆名中,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勞歸」、「荊果」。前者可以理解為牢獄歸來的自況,也可以說是對勞動者歸來的招喚。而後者就顯然是宣示:即便身處荊棘叢中,也要結出果實的決意與勇志。
因恥於「揮舞自己的囚衣,招搖於世」,而罕見書寫自己獄中生活的陳映真,於2000年2月,應《歷史月刊》「囚室之春—政治犯怎樣過年?」專輯所寫的文章〈桎梏新歲〉中,有一段文句細膩的表達了先生所說:「不足以表現究竟有多『長』的『漫長』感受」,讀來令人心為之揪,眼為之熱,鼻為之酸:
「人對時間的認識和感受,與社會生產的方式有關。在封建的生產方式下,時間大抵以季節、時令,和以兩個小時概算的子時、丑時、寅時等來分割;在資本主義時代,資本的循環,聯繫到剩餘價值的勞動時間的計算,形成強大的迫力,催促著人成為時間的奴僕。資本的奴役,表現為時間的奴役了。
但投獄卻使一個囚人和社會生活、社會生產活動和社會生產模式斷裂,時間成為空洞、沒有意義、失去內容的漫長難挨的苦役。……」
「從忙碌的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生活軌道上拉下來,投入和社會分斷隔絕的獄中,時間頓時失去了生活的實質。往時以時、以分為計算單位的時間,頓時變得遲鈍、漫長、空白而過剩。每天過著起床、擦地板、放風、收風、早食、擦地板後過一個上午。中午吃飯前擦一次地板,吃中飯,飯後再擦一次地板,之後午睡。下午三點左右放風、收風,再擦地板然後晚飯,再擦地板,一直到睡覺時間,打開被鋪睡覺。日復一日,周而復始,月又一月,年過一年。
於是時間的單位產生了巨大的變化。時間的感覺鈍化,速度大大地遲緩下來,以時、以分割切計算的過去的生活消失,囚人以更大的時間單位計量時間:過完年等元宵;過完元宵等五月端午;過完端午期盼中秋;過完中秋等過年。等待這些節令,絕不只是盼著由囚人選出組成的伙食團為每一個節慶細心準備的佳肴(加菜),也不全是盼著親人寄來節慶食物或來相見,而是為了確切地告訴自己,刑期正在以節慶為單位逐漸縮短。我記得有些人把每年中秋月餅的圓標籤貼在寫字板上,數著已經貼上的,估算著剩下的刑中歲月尚有幾年。
然而,幾十個無期徒刑犯卻從來沒有可以計數的囚中盡期,只能漠然而孤單地送走獄中年年月月……」
然而先生畢竟是熬挺過來了,靠甚麼堅持下來的呢?關曉榮拍攝的紀錄電影「我們為什麼不歌唱」,在濤聲陣陣的綠島岸邊,留下了先生令人肅然動容的信念與心跡。陳映真也在〈重回綠島〉一文中,簡潔的記下這段說話的精要:「如果歷史的前進和發展,必須有一些人付出這痛苦的代價,那也只得甘心的付出。不論如何,這一條道路畢竟是自己至今不曾的選擇。」先生便是以這樣的認識,去面對遙無止期的苦難鞭笞。
2012年10月21日,先生故去10日後。先生的同志難友為籌辦先生追思會而編輯的悼文集中,有許多曾與先生同囚,於斯時還是青年,而深受先生教誨感召的獄友,寫下了先生在當時如此險惡的環境,仍不懼亡身之禍,經常以廢紙或粗礪的草紙,工整的手寫有關哲學、社會科學的理論論述、回答獄友提問,析難解疑的文件,透過管道隱蔽傳送供獄友學習。
1984年1月22日,國民黨政府釋放一批(11名)被它們關押了30年以上的政治犯,唯獨先生與他的同案李金木為了抗議當局,呼籲各界正視、聲援遭受如此殘酷蹂躪地人權。陳映真以巨筆寫了,〈打起精神,英勇地活下去吧!〉無比心憂地掛記著,繫獄三十三年的先生及其同案李金木先生。
陳映真深情地寫道:
「即使寫著稿的現在,不用閉上眼,就能在心中的幕上清晰的看見書揚兄清癯的臉龐。他的眉毛粗而且黑。一雙或者因為削瘦而顯得大些的眼中,經常透露著一種認真、誠摯和堅定的亮光。他的個性和平、溫藹而且穩重。在成份極為複雜的押房裡,發生爭執甚至打架,並不是稀有的事。但是在綠島的那些年,我就從來沒有看過書揚和任何人有過衝突。然而他又似乎以一種無形的、嚴苛的原則要求著自己。他關心同儕難友的各種精神上、生活上的困難,關心別人的病痛。在平時,他真可說是一個手不釋卷的人。因此,日語固無論矣,他是三十多年老終身犯中少數幾個可以寫一手流暢、深刻的中文的人之一。他自修得來的英語,也令我這正式受過長時間英語教育的人嘆服。
在這謙和的性格下,有關於知識和是非的問題,書揚兄的態度卻是嚴肅而認真的。一九七五年初吧,我和書揚兄在放封散步的時候,偶爾談起似乎是關於台灣社會的性質問題,不料一連好幾天,放封散步的時間,竟成了我們一次難忘的討論。現在想來,對於他在討論中表現的一絲不苟、誠懇和認真的風格,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這種認真,不肯在時務下輕易變更原則的書揚兄的個性,還表現在他認真寫『自省自勉錄』上。所謂『自省自勉錄』,是獄方交給每個犯人的小本子,要人天天檢查自己的思想吧。大多數人自然懂得寫些雞毛蒜皮的瑣事交差,唯獨書揚卻每天認真記下所感所思,絲毫不因獄中現實環境的荒謬性格,而稍微曲筆。
『這樣,只會惹來無謂的麻煩吧?』
有一次,在他告訴我一則他寫的『自省自勉』後,我擔心地問。
他沉默了一會,獨語似地說:
『如果對自己最起碼的真實的勇氣都喪失了,我要到哪裡去得到力量,支持我度過這漫長的二十五年,支持我度過前頭漫無終點的囚人的歲月?』」
每當我讀到這激動人心,如珠玉般的字句,總會想起曾經不知從哪本書讀到的故事。那是講述,在納粹的某處集中營,關押著一批來自各地的物理學家。某日,放風運動時間,看守警衛將囚犯分成兩隊踢足球。當賽事進行的正熱鬧,一位當前鋒的物理學家,以高妙的腳法盤球越過防守,離球門不遠,正要起腳射門的時候,他卻突然放開球,走向本要進攻的球門,從口袋掏出一枝鉛筆,在門柱上疾書一長串的公式。而他同隊的物理學家,也即刻圍繞在門柱旁,紛紛發表自己的看法,甚至互相激烈的爭論起來…
有時我也會想起馮至的一首十四行詩:
你長年在生死的中間生長,
一旦你回到這墮落的城中,
聽著這市上的愚蠢的歌唱,
你會像是一個古代的英雄
在千百年後他忽然回來,
從些變質的墮落的子孫
尋不出一些盛年的姿態,
他會出乎意外,感到眩昏。
你在戰場上,像不朽的英雄
在另一個世界永向蒼穹,
歸終成為一隻斷線的紙鳶
但是這個命運你不要埋怨,
你超越了他們,他們已不能
維繫住你的向上,你的曠遠。
是啊,狹小的囚室,怎能羈絆住曠遠高潔的心靈!
值先生百歲誕辰之日,為了讓先生高貴的人格,剛毅的志節,不被遺忘,能為世人所悉。我和關曉榮所屬的「人間學社」在資源極有限,時間又倉促的情況下,還是勉力籌辦了一場,有紀錄電影、樂曲演奏、詩歌朗誦……的文藝活動,預定在10月11日,星期日下午14:00-17:30,假位於新店景美的「左翼書房」舉辦。
列寧說過:「認識那些在大變革時代形成其思想和意志的人物的面貌,就能提高我們自己。」〈卡爾.馬克思致路庫格曼書信集序言〉(列寧選集第一卷)。因而這場紀念活動,除了緬懷先生的志節,也希望在紀念中更深刻全面的認識先生的思想和意志,提高自己,並在紀念中繼續前進。
在悼文集《不屈的鬥魂》中,追思籌備會褒揚先生:
「以其卓越的理論素養,高度修養的人格特質,在獄中堅守革命志節,高度的同志愛帶領受難同志共度艱苦困境,出獄後仍以堅忍不拔的意志堅持鬥爭,是台灣統左綱領的理論指導者,是民間桶運和統派團體的領導者與催生者,是傳承台灣人民左翼愛國主義的典範。」 (相關報導: 楊渡專文:生命啊,應該是怎麼樣的一種活法?─林書揚的生命典範 | 更多文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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