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文炳觀點:紀念一個走遠的年代─悼陳映真

2016-11-23 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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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映真於2016年11月22日告別人間,享壽八十。

陳映真於2016年11月22日告別人間,享壽八十。

陳映真,原名陳永善,「陳映真」這個筆名源自其早逝的孿生小哥的名字。1959年,陳映真以第一篇小說《麵攤》出道文壇;1968年7月因「民主台灣聯盟案」入獄,同案入獄者還有丘延亮等36人。1975年陳映真因蔣介石去世的特赦出獄,是70年代鄉土文學論戰最重要的作家之一。

1980年代參與「文季」、「夏潮論壇」等雜誌編務,並在「中國結」與「臺灣結」論戰中再度與本土派交鋒。1985年11月,陳映真創辦以關懷被遺忘的弱勢者為主題的人間雜誌,1989年7月成立人間出版社並擔任出版發行人。

1988年成立「中國統一聯盟」並擔任首屆主席,1996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授予陳映真榮譽高級研究員。2006年陳映真於北京定居,6月第一次中風,10月二度中風,臥病十年,於2016年11月22日遠離病苦,告別人間,享壽80。

在徬徨青春時,邂逅陳映真的小說,於我,就如暗夜的明燈、密室的窗口。他不似同時期閱讀的七等生作品,那麼孤絕自傷;也不像宋澤萊的作品,憤懣無助;陳映真的小說,在悲愴中,彷彿還指引著一處閃爍著微光的出口。

一九八○年代初,進入《夏潮論壇》短暫的工讀,讓我有機會認識小說之外的陳映真。魁偉的儀態、侃侃而談的低沉聲調,令人如沐春風;而山城小樓夜談的堅毅神情,至今回想,猶自動容。

只是,在時代的路口,我們畢竟要錯身而過。

因著海峽兩岸局勢的變化,他與他那一代的統派,在親睹多年想像的祖國時,那種「為伊消得人憔悴」的不悔,我可以理解,但難以認同。他是性情中人,在面對「真理」時,終究還是選擇了感情用事。

然而,這些都無損於我對他的懷念與敬意;也許,一種源於個人生命力的感動,是無關歷史與是非的吧!

夏潮年代的作者和陳映真(中)。(作者提供)
夏潮年代的作者和陳映真(中)。(作者提供)

夕陽‧大豐路‧蘇慶黎

一個時代走遠了,如今,我們如何才能跟孩子們訴說,曾經有過那麼一個年代,有些革命,有些浪漫,還有很多很多的悵然……。

長長的大豐路,寧謐得彷彿沒有止境;只在午後孩子放學時,才會帶來一陣喧鬧。1983年夏天,我經常一個人來回穿梭其間,只有拉得長長的身影陪伴。有一天,我很高興發現,街道的盡頭,竟然還有一輪紅橙橙的夕陽斜掛。

夏潮雜誌社,就座落在新店大豐路寧靜的巷弄裡,三房一廳的公寓一樓。那年暑假,汪立峽介紹詹偉雄和我去夏潮應徵編輯的工作。那時,三升四的詹偉雄才氣橫溢,在我們這個圈子已有些名氣;而一升二的我,則是一個憂鬱、渾噩的虛無青年。

我記得,我們是一起去應徵的,詹偉雄帶了一些作品,面談完就先走了;我則被留下來筆試。「你把這個寫成一篇讀者投書!」三十六歲的女總編輯拿著前期一篇談環境保護的文章給我。半小時後,我把一張五百字的稿紙給她。

「文筆還可以,但觀點有點弱。」她說。蘇慶黎,那想穿透人心的眼神、那堅毅緊抿的嘴唇,從一開始就讓人印象深刻。

隔天,我們就開始了人生第一份「黨外雜誌」的編輯工作。詹偉雄擔任採訪編輯,我做文稿編輯,除了修稿、下標、寫讀者投書外,還要負責把手寫稿送到位於景美橋旁的家庭打字行打字;於是,我就經常一個人來回穿梭在寂靜的大豐路上。

夏潮年代的蘇慶黎(中)。(作者提供)
夏潮年代的蘇慶黎(中)。(作者提供)

對我而言,夏潮的工作主要還是經濟考量,只是雜誌社的人文性格,更讓我感到自在而已。要到後來,我才漸漸了解,其實那時我們正見證了台灣主流反對勢力的移轉──統一左派凋散,獨立右派崛起的一刻。

台灣統派從228的武裝暴動、到白色恐怖時期的地下黨活動,再到七○年代末期的文化抗爭;1983年夏天,當我們來到夏潮時,代表這三個時期的人物正齊聚在此:在埔里山區打過游擊戰的陳明忠、籌組左翼讀書會而下獄的陳映真、台灣共產黨領導人蘇新之女蘇慶黎。

當然,那時我只是外圍的外圍,很多事情的脈絡,也只能隨著歲月的增長,才有能力回頭張望。然而,當初那種在山城小樓夜談的革命情愫,以及人文關懷的浪漫,卻是至始至終難以忘卻的。

我們才做了四、五個月,1983年初冬,夏潮就因財務問題(也許還有路線問題吧)結束經營了。1984年春天,蘇慶黎赴美進修前夕,夏潮聯誼會在台大校友會館舉行的歡送會,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和陳映真。後來,偶爾也聽到他們往來兩岸的消息。

30年來,統派由蟄伏島內,到回歸中國;獨派從流亡海外,到問鼎政權。然而,無論統獨,對那些已然暮年凋零的老一輩革命家,甚至是庸碌如吾輩者;我想,從時間的長河來看,其實都是歷史選擇了我們,而不是我們選擇了歷史吧。

午夜讀起陳明忠的回憶錄,就如同青年時期讀陳映真的小說一樣淒然。當時代的巨輪挾沙石俱下時,所有巨大的悲苦和創傷,也都只能剩下細微的嘆息而已吧;或許,幸運地,在午夜邂逅幾個迷離的心靈。

陳明忠回憶錄《無悔》在北京發表。(中評社)
陳明忠回憶錄《無悔》在北京發表。(中評社)

再次聽到蘇慶黎的消息,已經是2005年的事了;朋友說,她在前一年的秋天已在北京病逝……。

一個時代走遠了,而我終究也只能勞勞碌碌地奔波營生。多年來,在這座盆地城市四處移居,卻再也沒有去過大豐路了。

幾個月前,住在附近的朋友提及:大豐路兩側公寓已多處改建大樓了,恐怕不再是往昔的光景。我一時啞然,而無能問出口:那午後還聽得到孩子的喧鬧聲嗎?那還有一輪紅橙橙的夕陽照映孤寂的身影嗎?

*作者為文字工作者,資深編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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