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讀人文學科有前途嗎？

前一陣子，一位高中生的學測國文科拿到15級滿級分，在Threads上表示正在猶豫要選成大中文系還是元智電機系，結果引發了熱烈討論。新聞報導有一段話很有意思：

也有工程師直言，國文滿分在一定程度上，也體現了可以精準抓出重點，並且能做出完整的邏輯與情感論述，這些能力在各項工作或生活周遭都非常實用，不會因為沒讀中文系就浪費，「對於理工人來說反而是大加分，在科技業『能聽懂別人講話』跟『能講別人聽得懂的話』是能影響天花板的能力，不是說就應該選電機，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中文也是能進高薪賽道的。」

這位工程師的現身說法，顯然具有很大的參考價值，也可以讓社會思考，在職場上人文與理工之間可以具有怎樣的關係。

《人文學科的逆襲》這本書提到，英國科學家C. P. Snow在1950年代末期寫了一篇文章指出，西方社會知識分子分裂成兩個陣營，一個陣營是自然科學家，另一個陣營則是文學知識分子，這兩個陣營彼此不了解，還經常扭曲對方：「了解熱力學第二定律的人，不懂莎士比亞作品的含意，反之亦然。」書中提到，美國大學教育為了彌補這道鴻溝，大學四年的教育希望同學們可以選修專業以外的課程：

我們想工程師讀幾本小說，也想要詩人欣賞數字與方程式的自然之美。如果你主修科學或工程，同時喜歡選修人文學門，那麼你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可以擔起替兩大陣營搭建橋樑的角色。假如你是歷史系或英文系學生，面對幾個數字和方程式不至於驚慌失措，那麼你也有勝算。認知研究之類跨學科主修的畢業生越來越受歡迎，顯示雇主、學生、大學教師逐漸意識到，擁有多元觀點的畢業生在就業市場上具有額外的價值。

書中有一段話也很有意思：

如果任何人告訴你文科教育快要完蛋了，切莫相信。全美各地的大學裡，眾多傑出教授正在復興人文學科與社會科學。哈佛大學教授麥可‧桑德爾開了一門以正義為主題的課程，內容包羅萬象，吸引了一千一百個學生選修。德州大學英語教授伊莉莎白‧李契蒙加爾札開的維多利亞時代文學課，同樣引來選修人潮。另外，根據學生的評價，查爾斯頓學院、舊金山州立大學、阿帕拉契州立大學最受崇拜的教授，分別任教於西班牙語系、音樂系、心理學系。

不過，作者也很清楚文科生擔憂未來求職的問題，而且很多人並不曉得如何協助文科生畢業後進入職場，導致社會對文科畢業生停留在到星巴克穿綠圍裙煮咖啡的刻板印象（在臺灣則是到便利商店刷條碼或到麥當勞鏟薯條）。人文學科甚至遭到政治人物的奚落，在某場美國總統競選辯論會上，一位參議員曾說：「我們需要多一點焊接工人，少一點哲學家。」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人文學對民主社會重要嗎？ ｜ 更多文章 ）

我去年和今年應邀在《鵝湖月刊》寫了兩篇公共論壇的文章，一篇是談人文與醫學的關係（醫學人文），另一篇則談人文與民主的關係（公民人文），另外在《風傳媒》也寫了一篇〈人文學對民主社會重要嗎？〉。三篇文章都是從比較根本性的角度來談人文對現代社會的重要性，但尚未從「實用性」（求職）的角度來談人文之用，本篇想要談談人文的「職場之用」。

一般人文學者向社會大眾介紹人文學科時，很常強調「批判性思考」（critical thinking），這固然沒有錯，但《人文學科的逆襲》作者提醒我們，大學是基於學術研究對「批判性思考」做出豐富的詮釋，但公司、企業、職場一般都「聽不懂」學院對「批判性思考」的定義，因此需要有多一層「翻譯」。書中這段話話發人深省：

雇主想要雇用的大學畢業生，必須說寫流利、能夠在團隊中發揮效用、懂得如何分析複雜的問題。這些優點正是良好大學教育的核心，尤其是文科生的特長。在學術圈很愛使用的詞彙『批判性思考』的觀念中，這些全都深深嵌入其肌理，可是如果你請大學領導人詳細解釋批判性思考，得到的反饋將是一堆疊床架屋、彼此衝突（和自利導向）的噪音。

那麼，企業、職場所理解、需求或「聽得懂」的「批判性思考」是什麼呢？作者在2016年所發現的5600多筆徵求「批判性思考」人才並提供6位數薪水的廣告中，歸納出企業界所需要的「批判性思考」具有5個關鍵因素：

1. 開疆闢土（Working on the Frontier）
2. 發掘洞見（Finding Insights）
3. 選擇正確途徑（Choosing the Right Approach）
4. 察言觀色，判讀現場氣氛與人員情緒（Reading the Room）
5. 鼓舞他人（Inspiring Others）

書中對這5個特質有很清楚的解釋，並且舉出許多例子。

作者也指出，一旦決定選擇人文科系，就如同一位探險家，開始探索新的知識，會對具有爭議性的話題提出自己的詮釋觀點，而不是完全複製教授的看法，在與別人討論的過程，學會如何聆聽不同的想法，整合意見。

在大四的某些專題課裡，也會開始挑選主題、蒐集資料，接著進行分析、討論、報告、修改等，這些訓練可以讓文科生學會如何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如何與人討論、溝通；如何解讀他人的想法與自我表達，這些都是職場所需要的能力。美國學院與大學協會之前做過一個調查，請雇主羅列他們認為大學畢業生應該擁有哪些重要能力，結果他們最看重的是演說能力，其次是寫作能力。

此外，人文學科經常會需要對文本（text）進行分析與詮釋，很多經典文本（如《莊子》、《紅樓夢》、《百年孤寂》等），一段文字就需要花費不少時間抽絲剝繭來加以解讀，這個過程可以磨練敏銳的心智，在未來職場上能夠幫助面對各種資訊、問題以進行分析與解答。

再來，哲學系的訓練可以幫助精準掌握一個概念，並且以清晰的方式表達，這在職場上也很重要。書中舉了Danielle Sheer為例，她大學主修哲學系，後來攻讀法學院，從2009年開始在Carbonite公司擔任法務長。Sheer表示，用簡單明瞭的語言來說明複雜的技術觀念，能夠大幅提升解決問題的效率，很多爭執不下的問題都是因為誤解了詞彙的意思。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人文學對民主社會重要嗎？ ｜ 更多文章 ）

芝加哥有一家投資公司叫晨星（Morningstar），這家公司喜歡聘請具有文科背景的應徵者，當研究副總裁John Rekenthaler被問到為何晨星喜歡聘用文科生時，他回答：

碰到曖昧不明的情況時，文科畢業生感到很自在，你可以交給他們還未完全成形的東西，然後告訴他們：『去把答案弄出來。』他們也真的辦到了，如果是其他科系畢業的學生，就不能盡如人意了。其次，文科畢業生擅長衡量證據和設定優先順序，他們很會做評估。第三，文科畢業生有脈絡和歷史意識，這點對投資人很重要，你需要退一步觀察整體脈絡的能力。

有趣的是，晨星創辦人當初之所以取名為「晨星」，是因為受到梭羅《湖濱散記》裡一句話的啟發。

不僅如此，全球性電子商務平臺Esty裡有很多主修文學史、日本研究、哲學的軟體工程師和數據分析師。Logitech執行長曾說：「假如你懂人文學，真的會鶴立雞群。」

某位矽谷高階主管到史丹佛大學文學院找會說故事的人，他說：「英語系學生正是我要找的人才。」一家需要數據分析的線上餐廳訂位服務的公司，一再聘請西班牙語系、兒童心理系、英語系、政治系背景的人才。

以化學工業、重工業、貿易、資訊科技為主的大型跨國企業——韓國曉星集團，最近要聘請人文或語文科系的專業人才。依據報導，他們需要的是「具備人文素養、語言溝通優勢，同時對派駐全球據點充滿熱情的整合型人才。」

相信未來，職場會更需要這一類跨域的整合型人才。

人文學門的研究與課程包山包海，跨文化、跨學科，整合不同領域的知識一直是人文學門的優勢與特點。在AI盛行的時代，人文學科的能力顯得越來越重要，也為文科生未來出路提供了新的契機。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人文學對民主社會重要嗎？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馬來西亞華人、成大中文系約聘副教授，著有《哇！原來哲學真的「無用」！—當哲學成為社會政治的實踐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