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的阿爾扎赫拉大學與謝里夫理工大學再次爆發抗議,學生們「我們的教室空空盪蕩,是因為墓地已滿」的口號,揭示了伊朗政權的殘酷本質。根據人權組織HRANA的統計,光是今年以來的鐵腕鎮壓,至少造成7000名示威者喪生。學生們在樹梢掛起玩具老鼠,嘲諷最高領袖哈米尼如鼠輩般蟄伏地堡,他們更期待屢次揚言「美國已準備好伸出援手」、「援助已在路上」的川普能說到做到。
美軍的龐大艦隊已然就位。除了林肯號航艦打擊群,原本部署於加勒比海的福特號航艦也已抵達克里特島附近的蘇達灣,形成2003年伊拉克戰爭以來,美軍在該區域規模最大的兵力集結。在今年1月成功斬首委內瑞拉的馬杜洛政權後,伊朗是否會成為下一個川普意志的貫徹場域,已成為各界關注的焦點。這場關乎哈米尼政權存續的困獸之鬥,似乎已進入最後的讀秒階段。
儘管川普在社群媒體上展現出慣有的自信,但許多專家認為,德黑蘭不是美國後院的加拉加斯。華府智庫大西洋理事會伊朗戰略項目主任Jason Brodsky指出,哈米尼雖然將權力高度個人化,但伊朗擁有比委內瑞拉更複雜、更尾大不掉的制度體系。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SNSC)與國防委員會的存在,使得政權在面臨單點打擊時具備更強的自我修復能力。對這群神權統治者而言,妥協的風險恐怕比戰爭更高。
《紐約時報》的中東特派記者Erika Solomon指出,對伊朗領導層來說,放棄核計畫或削減飛彈射程,就相當於拆除這個伊斯蘭共和國的生存基石。這種認知上的巨大落差,解釋了為何川普特使魏科夫會對伊朗拒絕屈服感到困惑。此外,與委內瑞拉擁有相對穩固的反對派架構相比,伊朗的抗議活動雖勇氣驚人,卻仍處於碎片化狀態。
儘管群眾呼喚伊朗前王儲禮薩·巴勒維,但目前尚缺乏一個如羅德里格斯(馬杜洛副手,目前則是委內瑞拉的代理總統)般的人物能夠接管局面,並且獲得川普政府一定程度的支持。哈米尼面對的是一場「沒有司令部的革命」,而川普面對的則是一個寧願在廢墟中殉道、也不願在談判桌上乞降的意識形態死硬派。
川普的盤算:兵力部署與紅線的兩難
川普是否準備好發動一場全面戰爭?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Mark F. Cancian與Chris H. Park透過數據對比,揭示了目前美軍部署的戰略意圖:目前的武力能量雖強,但組成邏輯與全面入侵迥異。
部署兩個航艦戰鬥群確實是華府發起軍事行動的重要指標,但對比1991年沙漠風暴的6個航艦戰鬥群、2003年伊拉克戰爭的5個航艦打擊群來說,目前美軍的部署仍不像是要發起一場大規模戰爭。委內瑞拉行動美軍只出動了一個航艦打擊群,最後就是執行了精準斬首與逮捕馬杜洛。即便美軍這次具備強大的空襲與飛彈能量,卻不見大規模地面部隊的動員、以及委內瑞拉行動中關鍵的特種部隊母艦。
Mark F. Cancian與Chris H. Park據此大膽推測,這顯示目前美軍的武力部署更傾向於懲罰性打擊,而非推動實質性的政權更迭,副總統范斯在白宮戰略會議中對攻擊伊朗也持有疑慮。《衛報》的獨家報導指出,范斯在席間質問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Dan Caine):美軍的反飛彈系統是否足以應對伊朗的反撲?而范斯的謹慎與國務卿魯比歐的強硬立場,在白宮西廂形成鮮明拉鋸。
戰鼓響起後的劇本
目前各方都期待美國與伊朗在日內瓦的談判成果,但這個談判窗口如果徹底關閉,大西洋理事會的William F. Wechsler則提出了三種川普可能採取的戰略選項,不過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地緣政治的未知衝擊:
第一、執行模式(Enforce):這是一場針對鎮壓者的執法行動。美軍將精準打擊直接參與鎮壓學生的革命衛隊(IRGC)基層設施與巴斯基民兵營房。此模式旨在履行川普對抗議者的「美援」承諾,讓美國對伊朗的抗議民眾有所交代,也試圖將美伊衝突的強度維持在最低門檻,卻無助撼動哈米尼政權的根基與核威脅。
第二、削弱模式(Degrade):這是美軍中央司令部更傾向採取的方案,目標是系統性地摧毀伊朗的無人機工廠、中長程飛彈基地以及福爾多、納坦茲等核設施的殘餘部分。這將是一場持續數周的空襲,旨在讓伊朗的國防能力倒退二十年,這個選項也可說是去年「午夜重錘」行動的再次操演。
第三、剷除模式(Remove):這是最高級別的干預,美軍直接針對政治與軍事領導層進行斬首。雖然這能迅速終結神權統治,但《紐時》與許多專家都提出警告,若打擊未能徹底癱瘓整個指揮鏈,極可能激發波斯民族主義的反彈。即便是不支持當前政權的民眾,也可能在面對外敵入侵時轉而支持哈米尼,讓美軍陷入另一場長達數十年的泥淖。這個選項的風險最大,同時也違背了川普不開闢新戰場(頂多打完就收)的執政基調。
能源核彈:荷莫茲海峽的九十美元噩夢
對於台灣這樣高度依賴進口能源的經濟體來說,這場衝突最致命的威脅在於荷莫茲海峽。CSIS的能源專家Clayton Seigle指出,波灣各國高度仰賴這條最狹窄處僅兩英里寬的航道,沙烏地阿拉伯高達89%的原油、伊拉克97%都要經過此處、科威特、卡達與伊朗本身更是100%的原油都仰賴荷莫茲海峽做生意。
更嚴峻的是,規避荷莫茲海峽的替代路徑極其有限。沙烏地的東西向輸油管每日僅剩240萬桶的剩餘容量,不足其總出口量的一半;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僅能轉運半數出口量,而伊拉克與科威特則是完全沒有繞道能力。一旦衝突升溫,伊朗可能採取封鎖哈爾克島或針對鄰國油田進行飽和打擊。數據預測顯示,一旦波斯灣戰火點燃,布蘭特原油價格將輕易衝破每桶90美元,若供應出現實質性中斷,極可能觸及130美元的高位。這對全球能源安全與通膨控制而言,無疑是一場災難。
日內瓦的最後機會:醫療用核能的下台階
在本周即將舉行的日內瓦談判中,國際原子能總署(IAEA)署長格羅西提出了一個「面子方案」。《紐約時報》披露,該方案提議允許伊朗保留極少量的低濃度濃縮鈾,僅供醫療研究之用。諷刺的是,這項提議的核心場所——德黑蘭研究反應爐,正是60年前美國在原子為和平計畫下提供給親美政權的產物。
對川普而言,這是一個可以宣稱獲得完全勝利的藉口——他可以對外表示已成功讓伊朗核計畫零軍事化。然而,伊朗外交部長阿拉奇在近期接受CBS採訪時依然立場強硬,重申「伊朗絕不放棄受條約保障的濃縮權」。川普特使魏科夫與庫許納正密切觀察,這是否又是德黑蘭的拖延戰術。在他們看來,德黑蘭可能只是在等待抗議浪潮平息,而非真心尋求和平。
這場圍繞著德黑蘭的博弈,本質上是兩種政治意志的碰撞:一方是川普式的交易主義與極限施壓,另一方則是哈米尼式神權統治的病態韌性。在龐大的地緣政治棋局下,最真實的痛苦卻是由伊朗人民承擔。他們在通膨、制裁與暴政的夾縫中求生,試圖在被暴政殺死與被戰火毀滅之間,為國家尋找出路與第三種可能性。 (相關報導: 川普大軍把伊朗逼上談判桌!一文看懂雙方協商底線,《經濟學人》盤點軍事破局的三大劇本 | 更多文章 )
美軍的飛彈打擊雖能輕易摧毀離心機與飛彈發射架,卻難以在威權的廢墟上真正種下民主。川普或許能複製委內瑞拉模式的速戰,但伊朗這片土地的歷史厚度與制度韌性,恐非一兩場精準斬首所能化解。戰爭的火花或許能瞬間點燃德黑蘭的餘燼,但真正能讓這片土地重生的力量,並不在白宮的戰情室,而在那些冒著被捕風險、在街頭高喊自由的學生與民眾手中。川普雖已擂響戰鼓,但德黑蘭未來的音節,終究要由伊朗人民自己面對與譜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