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無可否認的,一如力匡、徐訏等初期作品不免流露懷鄉情切並不時拿來與異鄉相比,但易文內在電影啟蒙甚早,家世、眼界、稟賦等創作元素,加以外在的青年時期即迭經離散、人情世事劇變滄桑,綜合而言,在傳達與挖掘五內多感,平面文字有時便不若畫面感強的電影敘事功能,因此易文以導演的眼光取鏡香港也是很自然的事,其散文〈香港半年〉即有不少段落挪用電影運鏡方式。
要知道,電影在當時是港滬兩城現代化前衛產能,誰能掌握新手法,誰就能顛覆陳舊敘事公式,在視角上易文採取和同代南來文人不一樣的向度,雖說香港「到底是外國」、自己是「外江佬」,但在手法上,他採用的是間離手法,藉由戲劇手法拉開文化地理、情感距離,主要是排除情感太過投入,少掉情感的牽扯,就地理概念擺脫力匡所鄙夷的「除了空氣和海水/這裡的一切都可賣錢」的市場機制,就擁有更自由的空間與客觀性:
說來外江佬之來香港,可說是香港之大轉機。……外江佬替這地方帶來了文化,……給我印象比較深的是高貴的旅館、酒店、咖啡室的待者。
他們永遠穿了黑色紮腳管褲子,白色的侍者制服,與好萊塢影片中的中國茶房一模一樣。這使我明白,到底香港是外國;在外國的中國人,當然應該是這一副奴腔奴調。以前在電影中看不入眼,如今在「外國的中國」看到了事實(所以我不怪好萊塢的影片商了)。香港雖是「外國地方」,自由的空氣比上海討人喜歡得多——我到香港,便是這個理由。……一有自由,便覺得舒適。……不再灰色的令人難過。
易文肯定「外江佬」能替香港帶來新文化,且用一種多元異國情調眼光修正香港異鄉印象:……香港挺漂亮刮刮叫的天字第一號的代表權威的東西,是匯豐銀行……它的圓心就是維多利亞像。她坐著,面對香港,對著無數掛有米字旗的商船與軍艦,……男男女女,並不寂寞,……香港的煤氣燈也很古色古香呢。
層層疊疊人物、氣息、色彩、符號,以較詩/散文文類更具立體感畫面,「這一個小小的繪描,已經代表了香港的外形了。」不僅於此,後半段,他接著取九龍往返香港的天星小輪遠望陸地燈火切入,與上海友朋談香港半年經驗,進而勾勒上海、香港二城文化地理關聯與記憶,是如溶鏡般顯現交疊效果:
早晨五時的茶樓盛況;「鹹濕小報」的好銷路;只說「番話」不懂「唐語」的哥兒小姐;冬天也穿了白色外裝,黑皮膚,縐褲管,歪領帶的標準小華僑;是上海朋友樂於知道的事吧?
至於半年來香港最大的事是什麼呢?……一塊錢一張的大彩票,中個頭獎有三十多萬,銀行學校為此休假——財氣薰遍了這山城兼海市的都會。……說中頭彩者是一個外江佬,最近從上海來的。 (相關報導: 國家文藝獎》首位紀錄片導演獲電影獎 柯金源以「影像和社會對話」,30年近30部作品 | 更多文章 )
自小漂泊 體會「不留戀過去」道理
此間離手法的運用,一部分或來自對時代大起大落的參悟,易文成長於上海,但他從童年起,便四處在北京、南京、無錫、重慶之間移動,家的舞台上不時走動的是杜月笙、周作人、沈啟無、胡適等聞人名士,自己交往的友朋有建築大師王大閎及文化人徐訏、劉吶鷗、穆時英、邵洵美等,戰亂使一切如塵屑瓦解,可以這麼說,他的一生動線基本是中國動亂的足跡縮影,這樣的經歷,若一味沉湎會分不清現在與過去、台上與台下,易文便由外在的人生聚合、物品流轉各有天命裡體會不留戀過去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