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延丁專欄:佔領縣政府!不怕鬧大的跟我衝!

2017-04-09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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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大甲媽遶境到彰化,直接「佔領」縣政府。(寇延丁提供)

跟著大甲媽遶境到彰化,直接「佔領」縣政府。(寇延丁提供)

看了題目不要嚇一跳,以為我要怎麼樣了哈——就算是愚人節借我一個膽子,也不敢說「佔領泰安縣政府」啊(注:泰安,是我山東老家曾經的縣名)。再說了,就算我這麼說了,也沒人跟著我衝啊。

好在是在臺灣,又好在參加天上聖母媽祖繞境這樣的大趴踢。這個題目說的事實是:「佔領彰化縣政府」。

佔領者只是一隊香客,佔領政府,不過吃飯睡覺而已。臺灣俗語「吃飯皇帝大」。在路上,吃飯睡覺這種天大的事每天都要面對,再稀鬆平常不過。

「佔領」縣政府的好處是吃得飽睡得足。(寇延丁提供)
「佔領」縣政府的好處是吃得飽睡得足。(寇延丁提供)

3月25日的彰化縣政府,到處洋溢著節日氣氛。政府大樓外搭了無數彩棚,各種贈送促銷鼓樂喧天,各種結緣點心人頭湧動。來吃飯的人很多,川流不息,但做飯的人也多,各種食材應有盡有,流水席,不用擔心吃不飽。看吃的架式,像是辦喜宴,看草地上各種帳篷,像是一個其大無比的野營大趴踢。

關於「鬧大」,準確地說是:「不怕樂子鬧大的跟我衝」。這麼說似乎也不太準確,在我之前早有幾百人衝進去占地為王又吃又睡,我也是跟著別人衝進去的。衝進去後跟朋友炫耀,朋友樂翻:「這回,你真的顛覆國家了哈!」-------有這麼說話的嗎?上一回作為公益人顛覆國家在中國爬山路上被抓我是在地獄裡,這一回作為香客顛覆國家在臺灣繞境嘉年華我在天堂。

嚴格說起來,這回不是被我顛覆也不是被香客顛覆,是被媽祖顛覆的。

我不是第一個沖進去的,但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半夜十二點,被保全大哥拍醒:「我們開放到今晚十二點。」-------媽祖當晚十二點起駕離開彰化,我們的佔領嘉年華也到此為止。

彰化縣政府打開大門,歡迎香客「佔領」。(寇延丁提供)
彰化縣政府打開大門,歡迎香客「佔領」。(寇延丁提供)

收拾東西的過程中,眼見剛剛擁擠不堪的大堂人去屋空,等我最後離開前看看回復秩序的縣政府恍然若夢:這樣就顛覆了一回?

要知道這樣的嘉年華,在臺灣不是一年一回,不是只有媽祖才繞境,單是數數拍下來的各種公告,濟公禪師金母娘娘玄天上帝關帝聖君康元帥趙元帥中壇元帥福德正神等等等等有圖有真相不可勝數。

單只媽祖繞境就有無數,我自己就參加了上個月的白沙媽和這個月的大甲媽,兩次都曾佔領彰化縣政府,佔領率百分之百——如此說來,政府被佔領、被顛覆,也是稀鬆平常的事。

被誰顛覆?這是一個問題

說是佔領, 其實佔領者和被佔領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為迎接香客,彰化縣政府到處搭滿了棚子,棚子上掛著巨大橫幅,我以為上面寫的是「彰化縣委書記彰化縣長歡迎你」——呃哦不對,臺灣沒有縣委書記,那就是縣長最大?

恭迎大甲媽的都是各級民代,他們恭迎照顧的其實握有選票的香客。(寇延丁提供)
恭迎大甲媽的都是各級民代,他們恭迎照顧的其實握有選票的香客。(寇延丁提供)

結果走近一看,大張旗鼓的都是市民代表縣議員的名字,沒縣長什麼事兒——好奇怪,不怕縣長找他們麻煩麼?

鄭重其事不恥下問,臺灣人卻都不以為怪:「他們不用討好縣長,顧好選民就好了。」「不討好選民,下次不要選了?」

各級民代都搶著恭迎大甲媽。(寇延丁提供)
各級民代都搶著恭迎大甲媽。(寇延丁提供)

後來好奇心起,把所有橫幅上的名字一個一個認真看下來,連「立法委員」和「前立法委員」都榜上有名,硬是找不到縣長。

我追根究底一路找下去,終於在帳篷掩映的門口看到小小手寫紅紙——哈哈縣長大人我終於找到你了。

找了半天,終於看到彰化縣長魏明谷的「恭迎」紅紙。(寇延丁提供)
找了半天,終於看到彰化縣長魏明谷的「恭迎」紅紙。(寇延丁提供)

跟外面棚子上民意代表議員立委大張旗鼓相比,這張低調的手寫紅紙頗有象徵意味。臺灣的縣長沒有中共縣委書記管著但有縣議會看著,縣長定期帶領部門首長規規矩矩站在那裡接受議會質詢。每次質詢都是一次顛覆。

彰化縣長魏明谷的恭迎紅紙低調得紙乎找不到它。(寇延丁提供)
彰化縣長魏明谷的恭迎紅紙低調得紙乎找不到它。(寇延丁提供)

但是,似乎也不能說議員最大。不僅臺灣的縣長都是民選的,各級議員也是。他們的權力來自選票,來自繞境路上走在我身邊前後左右的香客。如此說來,不管是誰,縣長也罷民意代表也罷議員立委也罷,你方唱罷我登場高調低調爭先恐後迎接,再自然不過-----每一個香客都是一張選票啊。

每四年選舉一回,每次選舉都被顛覆一回。不光被選舉,媽祖、質詢,等等,都是顛覆。顛覆多了,防不勝防,反而不用操心。

在中國,「顛覆國家」是頂極罪名、是危害國家安全的罪高級。但這裡有事沒事就被顛覆一回,星星還是那個星星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媽祖的歸媽祖縣長的歸縣長,太陽照樣升起歌舞照樣升平-----所謂和諧社會,就是這樣的吧。

媽祖  帶來什麼?

我運氣很好,不僅趕上了媽祖繞境這樣的年度盛會,參加了久負盛名的白沙屯和大甲兩次嘉年華,更幸運地兩次都曾擠到中心位置抬到了媽祖的轎子。雖然把一邊保駕護航的正宗轎夫大哥嚇夠嗆,但我玩的開心嗨皮,媽祖真的很照顧我。媽祖,帶來運氣。

陪著遶境,最開心的還是能抬上轎。(寇延丁提供)
陪著遶境,最開心的還是能抬上轎。(寇延丁提供)

雖然白沙媽大甲媽兩次都是全程走路用雙腳丈量了六七百公里,但我必須承認自己並不是個虔誠的香客,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好奇的遊客,混吃混喝混聽故事混交朋友,賺翻天的好奇遊客。媽祖,帶來奇遇。

同行途中,聽一位多次隨同白沙媽進香的朋友講見聞,講媽祖如何闖進醫院,「媽祖走後不久,那個植物人孩子醒過來了」。媽祖,帶來奇跡。

接著又講第二年,更多病孩子的媽媽帶來重病的孩子,「兩天以後,其中一個孩子死了,都說,是媽祖把他帶走了。」媽祖,帶來解脫。

跟著媽祖去旅行,感覺好極了。佔領縣政府,不只有吃有睡,還有熱水澡可洗。吃飽喝好洗過熱水澡,在縣政府鋪好我的床墊睡袋舒舒服服躺下刷手機,看到媽祖進入彰化,縣長路口拈香迎接的照片。禁不住胡思亂想:終於知道為什麼宗教不能參政了,若是明天一早媽祖宣佈參選,所有政治人物全都沒戲。

自組織  帶來什麼?

今年的白沙屯繞境,三萬多人報名,加上像我這樣不報名直接蹭走的,還有回鑾日去白沙屯觀禮吃東西和奉獻結緣食品的人,怕要超過四萬。

白沙屯只是一個小村莊,早先進香只有本地轎夫頭旗三四十人,到上世紀五十年代才過百人,十年前也只幾千人。最近十年,參加人員來自全島甚至世界各地人數快速膨脹,從三四千變成了三四萬。

彰化縣盛大歡迎大甲媽遶境。(寇延丁提供)
彰化縣盛大歡迎大甲媽遶境。(寇延丁提供)

幾萬人緊緊團結在媽祖神轎周圍,但白沙媽路線不定時間不定一切都不確定,用我們的話來說,是「充滿了不確定因素的大規模群體性事件」,那各級中共黨委各級政府各有關部門那一定是各種維穩措施天女散花,必須得出動數倍於敵的維穩力量嚴防死守「維護社會穩定」,就是這樣依然難免越維越不穩各種事故層出不窮。

白沙媽這樣的大規模群體性事件,雖然每回的故事一大堆,但是不出事故,為什麼?

不獨信仰因素,我還看到了自組織的力量。

白沙屯繞境持續十幾天捲動數萬人,但工作人員不足三百,而且,絕大多數是志工。近年參加人數突飛猛長但工作人員基本停留在十年前水準,組織方式也不曾與時俱進,之所以能不出事故不出問題,得益於公眾的自組織能力。這種能力來自於臺灣比比皆是的各種自組織、自下而上的公眾自組織,讓這個社會具有了吸納社會變動消解危機的能力。

組織綿密與時俱進的大甲媽祖繞境也是自組織。雖然彌勒團太子團神童團各種儀仗執事數千人,儘管他們服裝統一行動一致,也是公眾自組織:公眾自發組織,自願參與。

大甲媽祖所到之處人潮湧動。(寇延丁提供)
大甲媽祖所到之處人潮湧動。(寇延丁提供)

權力來自民眾授予、形成相互制約,放開社會、自組織豐富,意味著不維自穩。

3月24日至4月2日,大甲媽祖繞境。跟大甲媽走的這一路,雖然一路好吃好喝,後勤一級讚,但我卻走得魄不守舍,為著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李明哲。

國家安全  帶來什麼

我得到李明哲失聯的消息是在19號,大甲媽祖繞境開始之前。當天就有人問我知不知道這件事——為什麼他們會拿這樣的問題來問我?毫無疑問人不是我抓的。

得到李明哲失聯的結果是29號,十天之後,發佈消息的來源不是公安部不是安全局而是國台辦。我正在繞境路上,走到溪州。聽到李明哲因「危害國家安全」被抓,那個陽光燦爛的上午立即愁雲慘澹。我就是因為同樣的罪名被抓,同樣是人間蒸發,雖然時過兩年,依然痛猶在身。

我們那裡各級政府各有關部門把所有權力都牢牢抓住,對社會嚴防死守,甚至連我這樣的公益人都「危害國家安全」成了顛覆國家的要犯------他們這麼做,明明白白是在製造敵人。

20170404-李明哲之妻李凈瑜宣布將親赴北京。(盧逸峰攝)
李明哲之妻李凈瑜宣布將親赴北京。(盧逸峰攝)

《敵人是怎樣煉成的》面世之後,我一直在跟臺灣人嘮叨,不要以為這只是中國人的事、香港人的事,也是臺灣人的事、所有人的事。雖然早有預感,覺得李明哲失聯可能是「國家安全」,但是真的看到這種東西落到臺灣人頭上,依然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那種低落與沮喪,讓人心塞。

「國家安全」,意味著什麼?不僅意味著各種不人道待遇和可怕的案件構陷邏輯,更可怕是這背後的東西:為了「國家安全」,他們不怕事情鬧大。

我自己被抓之前已經見證了國家安全怎麼把以守法聞名於世的香港人一步一步逼到佔領中環。我自己被抓之後又親身經歷了國家安全是怎樣製造敵人的,帶給我的噩夢長達128天,對我的影響遠遠不止128天。我不知道李明哲的噩夢會多久,帶給他怎樣的影響,當下我在臺灣,親眼看到這個「國家安全」給臺灣人帶來了什麼。

自我授予無限權力,再層層授權,儘管擁有了世界上絕無僅有的龐大權力系統,但仍然不能免於恐懼。那個強大無比的國家因「國家安全」而生的恐懼,意味著不計代價的維穩,而且這種越維越不維的範圍正在無限擴大,不僅擴大到公益人、香港人,現在擴大到了臺灣人,接下來會是誰?

*作者為自由作家、紀錄片獨立製片人。著有《一切從改變自己開始》、《行動改變生存--改變我們生活的民間力量》、《可操作的民主》等著作;先後建立了「北京手牽手文化交流中心」、「泰安愛藝文化發展中心」等公益組織,發起了「北京水源保護基金會飲水思源愛藝文化基金」。最新作品《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沈默的中國人》,(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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