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政治犯學習政治理論、分為「積極派」與「消極派」一事,在新店軍監也存在,軍監許多人會圍繞一些政治領袖如陳行中進行談論,白色恐怖受難者陳英泰如是說:「被關的大多數人,是中共為迫在眉睫的台灣解放,濫竽充數、倉促吸收的統一戰線產物、或是被冤枉的人,很多人根本就沒受過政治理論的洗禮……既然現在都為政治問題坐牢,且有的是時間,趁機把政治理論研究好了才知道真理所在。這種想法過去在綠島成為主流,現在也在軍監成為主流。」
這些口頭討論也引起獄方警覺,因此透過「細胞」鋪底、佈置偵查打入其想像的「組織」,其中「細胞」多為過去的軍人,長期密報下終於在1953年5月開始「收網」,大舉搜房、政治犯脫光檢查、找出上百份為了政治學習抄寫的字條,選定陳行中等47人作為所謂「叛亂組織」嫌疑人移送。
雖然一開始特務不斷嚴刑逼供都找不到任何「組織活動」的佐證,但在獄囚馬時彥被偵訊時說出「新聯會」(新民主主義革命同志聯合行動委員會)一語後,一個不存在的組織就這麼成立。獄囚馬時彥、祝英節不只承認加入所謂「新聯會」,他們的指控也將其他獄友拖下水,越靠近者兩人的刑期越重、猶如「死亡中心」。本來第一階段已將案子告段落發回輕判,上呈蔣介石以後卻又被覺得判太輕,最終變成死刑加到16名、感化延長30多名的慘劇。
李禎祥也說,其中關鍵角色之一也包括時任國防部政治室主任的蔣經國,從檔案來看,蔣經國不只對軍監案知情也深入掌握,透過「細胞」向政工系統彙報、政工系統又向蔣經國報告,最終成了一齣血淋淋文字獄。
難友因歌唱《祖國萬歲》遭槍決 他再聽到這首歌竟是2008年北京奧運開幕式、8歲小女孩唱給全世界聽
回憶起前述綠島「再叛亂案」,如今高齡90歲的蔡焜霖出席研討會時,依然忘不了當年外省籍獄友、因為一首歌被處死的蔡炳紅:「蔡炳紅是當年跟我一起去扛石頭跟水的好朋友,那天扛完回來,他人就不見了……蔡炳紅的狀況甚至比我輕,如果他有罪,那我也有罪!」
「他們『叛亂』連一把刀、一架機關槍都沒有,只有幾本筆記、所謂匪書,他們(獄方)從菜園挖出來的東西就只有人民民主專政、無產階級專政這樣的書、筆記本、字條,這些東西可以叛亂嗎?不可能!我也抄過《社會進化史》做筆記的,我們當時不敢拿回來、藏在菜園或屋頂下面,這些事,我做過。」蔡焜霖說。
蔡焜霖說,就連獄友從戰俘學到的一首1950年中共建國歌曲《歌唱祖國》,都成了犯叛亂罪的證據、因此被處死,但後來最諷刺的是,他再次聽到這首歌是2008年北京奧運開幕儀式,一個8歲的小女孩在全球幾十億觀眾面前唱這首歌──「不知道大家聽到心情怎樣?但我燃起的就是,我朋友因為唱這首歌,變成他被處死的理由。」

「這樣犧牲的我親愛的朋友,就我所知,他們是非常純潔、陽光、有正義感的小孩……有些小孩拚命地在我們二戰結束從日本人變中國人的過程,很想學國語、求知欲望很盛、拚命地求,但被從國共內戰回來帶著滿身仇恨的領導者處死,這就是白色恐怖案的總結。」蔡焜霖說。
聽完新店軍監案、綠島「再叛亂案」的報告,蔡焜霖最沉痛的正是「當時被處死的年輕人,沒有一個有罪」,也對於背後主使者憤憤不平:「把沒有罪的人製造一個『再叛亂案』、把他處死的,就是有罪──蔣經國的責任一定要追究,不管是綠島再叛亂案還是整個白色恐怖,元凶就是蔣經國。」 (相關報導: 台大高材生流落山中吃餿食!30年前父親一席話,讓他看見「二二八青年」時代悲劇 | 更多文章 )
只因幾張字條就成為「叛亂」依據最終喪命之事,在綠島發生過、在新店發生過,這些「叛亂事證」在今日卻都成為相當稀鬆平常、誰也可以談論的事情,那麼當年犧牲的人,是為何而犧牲呢?「我們現在已經自由民主,很難得,我們很幸運。」同樣曾在綠島的張常美最後如此總結。這句話的重量,或許是自由世界的人們難以理解、卻也必須深深記得的。
本文部份內容來自李禎祥〈軍監殘酷物語:16人罹難的言論文字獄〉、林傳凱〈在火燒島鍊鋼,直到殞落──重探「綠島新生感訓處再叛亂案」(1953–1956)〉兩篇論文節錄,欲了解更完整內容與脈絡,請諮詢國家人權博物館(粉絲專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