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專欄:川普白宮的革命家、文明衝突的教主

2017-02-15 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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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宮策略長巴農(Steve Bannon)(AP)

白宮策略長巴農(Steve Bannon)(AP)

「事實就是,一場重大戰爭正在進行,而且禍延全球。以現今的科技、媒體、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垂手可得而言,它注定要成為一場全球性的衝突,我認為我們今日就必須面對。」

「我相信人們必須非常、非常、非常積極對抗激進伊斯蘭(radical Islam)……回顧猶太教─基督教西方世界(Judeo-Christian West)的漫長歷史,我們的先人堅守立場,做出正確的行動,在維也納(Vienna)、土赫(Tours)等地方擋下激進伊斯蘭……留給我們偉大的西方教會體系。」

「我是個列寧主義者(Leninist)。列寧想要摧毀國家體制,這也是我的目標。我要將一切事物摧枯拉朽,全面摧毀現今的體制。」

半年之前,說這些話的人還默默無聞。半年之後,他已是全球超級強權領導人最信任的人。巴農(Steve Bannon)曾經股役美國海軍、歷練金融產業、搞過娛樂業和媒體,今年1月20日第一次擔任公職就平步青雲,官拜白宮策略長,也就是川普總統的首席政治顧問。

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與白宮策略長巴農(Steve Bannon)(AP)
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與白宮策略長巴農(Steve Bannon)(AP)

川普上任將滿4周,施政爭議遠遠多於成績,但巴農的角色日益凸顯,儼然是新政府最重要的意識型態掌舵者。不過他不像川普三更半夜還在推特上大鳴大放,去年8月正式從政迄今也極少接受媒體訪問,因此過去他在「素人」時期留下的言論記錄就格外珍貴。

不過首先要來看看,巴農真的那麼重要嗎?1月28日,川普發布第二號國家安全總統備忘錄(NSPM-2),調整白宮國家安全會議(NSC)架構,將總統政治顧問──也就是巴農──納為固定成員。這種作法史無前例,小布希對羅夫(Karl Rove)雖然言聽計從,但是從來不讓他參與NSC,目的在於向外界表明「總統對於國家安全所做的決策,絕對沒有政治考量」;歐巴馬讓艾西洛德(David Axelrod)不定期與會,但身分只是旁聽,沒有發言權。

此外,巴農的「入會」擠掉兩個人──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CJCS)與國家情報總監(DNI)。再看看國安會的其他固定成員,副總統彭斯(Mike Pence)當過聯邦眾議員與州長,對外交國安事務是新手。國家安全顧問佛林(Michael Flynn)才上任就捲入「私通俄羅斯」醜聞,13日已被迫辭職。國務卿提勒森(Rex Tillerson)雖然與川普同樣出身企業界,但兩者並無私交,本人從未擔任公職、從未從事正式的外交國安工作。

白宮策略長巴農(Steve Bannon,左)與川普的女婿庫許納(Jared Kushner)(AP)
白宮策略長巴農(Steve Bannon,左)與川普的女婿庫許納(Jared Kushner)(AP)

換言之,巴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已經是史上最具影響力的總統政治顧問。當年尼克森總統重用國家安全顧問季辛吉(Henry Kissinger)、架空國務卿羅傑斯(William P. Rogers),如今巴農則是以政治顧問的身分長伴君側,直接操控國政,已經與門徒米勒(Stephen Miller)、川普女婿庫許納(Jared Kushner)在白宮成立一個「策略方案小組」(Strategic Initiatives Group),儼然太上國安會。美國媒體甚至形容他是「影子總統」(shadow president)。

巴農出生於1953年,維吉尼亞州一個勞工階級、愛爾蘭裔、天主教徒家庭。他年輕時曾在海軍服役7年,讀過維吉尼亞理工學院(Virginia Tech)、喬治城大學(Georgetown University)、哈佛商學院(Harvard Business School)等菁英名校,待過金融業鉅子高盛集團(Goldman Sachs),後來自行創辦投資銀行。

1990年代晚期,巴農進軍媒體與娛樂業,靠著投資爆紅影集《歡樂單身派對》(Seinfeld)大發利市。同時,巴農逐漸成為共和黨極右派最重要的媒體操盤手之一,被同儕稱為「茶黨運動的萊芬斯坦」(Leni Riefenstahl of the Tea Party movement);萊芬斯坦又是何許人也?納粹德國的御用電影人。

從政之前,巴農最重要的講台是「布萊巴特新聞」(Breitbart News)網站,2012年3月正式入主,將它打造成極右派、狂熱民粹分子、陰謀論者、反體制者、假新聞成癮者的聖地,攻擊對象除了民主黨與自由派,共和黨當權派如眾議院議長萊恩(Paul Ryan)之流也難以倖免。2011年,巴農結識了來自紐約的房地產和娛樂業大亨川普,請他上自己主持的廣播節目,奠定雙方日後聯手進軍白宮大業的基礎。

川普不學有術,以天縱英明、不需讀書自豪。巴農則手不釋卷,尤其嗜讀歷史,對古希臘、南北戰爭、兩次世界大戰的歷史教訓津津樂道。兩人一拍即合,但仍有差異,川普將國家視為「企業集團」,質疑美國既然擁有無比雄厚的「資本」,為何「營運表現」如此糟糕、讓其國家佔盡便宜?關鍵就在於無能又自私的領導者(華府菁英體制)和錯誤又愚蠢的內政外交經貿決策。

但是巴農除了以顛覆美國兩黨菁英體制為己任,也受到歐洲極右派思潮的薰染,念念不忘「激進伊斯蘭」對「猶太教─基督教西方世界」的威脅。前面引文提到的維也納與土赫,分別指西元1529年的「維也納圍城戰」(Siege of Vienna)與732年的「土赫戰役」(Battle of Tours),基督教戰士遏阻伊斯蘭帝國的擴張,令巴農無限神往。

對於未來幾年美國的外交國安政策,巴農的世界觀與歷史觀將產生深遠影響。他過往言論中最具參考價值的,應該是他2014年夏天透過網路視訊電話Skype,對義大利天主教團體「人性尊嚴學會」(Institute for Human Dignity)梵蒂岡會議發表的長篇大論。

巴農強調基督教與伊斯蘭教正在進行一場全球性的宗教與文明衝突,「激進伊斯蘭」或者「伊斯蘭法西斯主義」發動聖戰迫害基督徒,恐怖組織「伊斯蘭國」(IS)與「基地」(Al-Qaeda)的作為說明了一切,他們對科技、媒體的運用尤其令人憂心。西方基督教世界必須拿出膽識,今日若不奮戰,來日悔之莫及。

對內,巴農與川普強調的是主權(sovereignty)、國界、「讓人民重新掌控自己的國家」,國家在保護自家人民的前提下,必須儘可能遏阻移民入境,而且不只是非法移民,連合法也是越少越好,來自穆斯林國家的移民尤其要不得。川普在1月27日頒布的穆斯林禁令在國內外引發軒然大波,就是巴農決策力量的展現。

的確,巴農也提到穆斯林並不是鐵板一塊,存在溫和理性的力量,但是對他與他所屬的極右派而言,穆斯林究竟非我族類,是必須區別、阻擋、隔離、追蹤的一個族群。英國歷史學家伊凡斯(Richard Evans)指出,川普集團對穆斯林的污名化,其實與納粹德國對猶太人的污名化如出一轍。

至於從冷戰時期延續到今天的美俄(蘇)對抗,巴農雖然不否認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施行「竊盜統治」(kleptocracy),對外有帝國主義傾向,但仍強調美國有其他更迫切的威脅──伊斯蘭教。另一方面,俄羅斯標舉的傳統價值、民族主義值得美國與歐洲諸國效法,雙方都應該憑藉民族主義來建立強大的國家。

巴農與川普似乎並不是擴張主義者、帝國主義者。對外,他們強調的是貫徹「美國優先」(America First)準則全力增進自身利益,必要時不惜以鄰為壑,並且拆解那些讓美國付出與收獲不成比例的國際多邊體系與協議。

但是在他過往的言論與影視作品中,巴農一再顯示他對革命、戰爭的嚮往,他相信榮耀是從混亂誕生,舊政治秩序摧毀、現狀被打破之後才會有新政治秩序;這一方面是國內政治體制的顛覆,一方面是國際秩序的破壞;只要是為了維護自身利益、固守自家的「猶太教─基督教西方文化」,美國與伊朗開戰、與中國開戰都不是天方夜譚。

白宮策略長巴農(Steve Bannon)(AP)
白宮策略長巴農(Steve Bannon)(AP)

川普另一位重要顧問、聯邦眾議院前議長金瑞契如此形容巴農:「他想當一個身兼知識分子、策略家的炸彈客。他不會是那個讓火車準時進站的人。」

巴農自己怎麼想呢?去年11月川普勝選之後不久,他接受《好萊塢報導者》(The Hollywood Reporter)訪問時說:「黑暗是好事……錢尼(Dick Cheney,美國前副總統,伊拉克戰爭策動者)、達斯維德( Darth Vader,《星際大戰》黑武士)、撒旦。黑暗就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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