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才健觀點:科學與百年巨變─走出「五四餘緒」此其時

2019-12-02 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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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大戰的肇因與影 響,又與近代科學息息相關。圖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索姆河戰役100周年紀念(美聯社)

一次大戰的肇因與影 響,又與近代科學息息相關。圖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索姆河戰役100周年紀念(美聯社)

「百年巨變」的概念喧騰有段時間了,起初是在政治層面,後來也影響到社會意識,引起相當的關注與討論,如果由歷史縱深來看,「百年巨變」是以上世紀的一次世界大戰為一座標,一次戰後的世界確實有了大變,但是「百年巨變」卻是更為不同的一個大變局,值得探究。

由近代歷史看來,一次世界大戰對世界局面的大影響,是三個大帝國的崩解;一次世界大戰引發地的奧匈帝國,戰後的崩解重塑了歐洲格局,奧圖曼帝國的崩解,給中東帶來動盪的因子,俄羅斯帝國的崩解,則是三十年後冷戰局面的起始肇因,而一次大戰的肇因與影響,又與近代科學息息相關。

一次世界大戰之所以在歐洲爆發,正是歐洲國家拜近代科學之賜,得以利用科學「實徵致用」之功所得之「堅船利砲」,在拉美、非、亞殖民擴張,列強因爭奪殖民利益衝突,乃引致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一次大戰是人類歷史上首次幾乎將全世界捲入的戰爭,這場戰爭打了四年多,造成一千六百多萬人死亡,兩千多萬人受傷。造成如此慘烈生靈塗炭的原因,正是因為一戰中使用了如毒氣、機槍、坦克與潛艇等大規模殺傷武器,而這些武器無一不是科學知識應用的產物。

一次大戰可謂成敗皆肇端於科學,因此一戰之後,歐洲思想主流是對科學的質疑,柏格森的直觀哲思、胡塞爾的現象主義是其一,德哲史賓格勒的《西方的沒落》以及雷馬克的《西線無戰事》是其二,這可以說是科學由歐洲基督教文明破繭萌生,因其在世界殖民擴張而有之真神信仰「昭昭天命」的殞落,歐洲的此一對科學之質疑挑戰傳統,一直未去,此與我人一戰以降的科學崇仰「五四餘緒」,可說呈針鋒以對之勢。

第一次世界大戰古戰場,哈特瑪尼斯威爾庫夫山(Hartmannswillerkopf),法國總統馬克宏與德國總統史坦因邁爾共同紀念停戰99周年(AP)
第一次世界大戰古戰場,哈特瑪尼斯威爾庫夫山(Hartmannswillerkopf),法國總統馬克宏與德國總統史坦因邁爾共同紀念停戰99周年(AP)

一戰之後科學在物理中的量子力學再啟新局,特別是因二次大戰原子彈與雷達的研製成功,決定戰爭勝負,改變歷史進程,因而有戰後由布許發表《科學無窮盡疆界》所引致的科學樂觀信念,尤其是冷戰期間科學與國家安全掛鉤,冷戰後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勝出,科學在公眾健康與經濟方面帶來的福祉,趨促科學再次站上主流地位,主宰人類宇宙思維,決定社會政經取向。

十一月間英國最具代表地位的科學期刊《自然》雜誌,刊出了一些文章。回顧《自然》雜誌一八六九年開始發行,之後一百五十年的科學影響與變局,其中曾經做過《自然》雜誌總編輯的菲利普.波(Philip Ball) 寫的一篇文章〈科學必須與時俱進〉,令人眼睛一亮,這樣的文章是一般浸潤在科學研究中的科學家寫不出來的。

菲利普.波曾經接續麥道克斯(JohnMaddox)擔任《自然》雜誌的總編輯。二○○九年去世的麥道克斯,先後主持《自然》雜誌二十二年,期間重塑了《自然》雜誌對於科學論文發表「同行評核」的規範,他大大放寬創新想像力的空間,不拘泥於科學界的窠臼陳規,公認是使《自然》雜誌脫胎換骨的偉大總編輯,菲利普.波雖說沒有如麥道克斯的貢獻,確也是學養俱優的科學文化人物。

菲利普.波在《自然》雜誌上常發表文章,也出版書籍,顯現他在科學文化方面的寬廣視野,以及孜孜矻矻的勤勉工作,這回他寫的〈科學必須與時俱進〉文章,不只是一篇深有見地的文字,也顯現出他意識到科學已面對的歐洲世紀文化局限。菲利普.波在這篇文章中,回顧由《自然》雜誌出刊的十九世紀電磁學大師麥克斯威時代至今的科學探究,指出「今日科學面對的最大問題,是由麥克斯威以降一百五十年來,方法論、運作與特質皆一陳未變的科學,是否能夠符合解決當今我們面對挑戰的目標。」

菲利普.波提到過去科學向著極小與極大兩個尺度的主流探究著眼,譬如基本粒子與宇宙結構,雖說看似頗有些成就,但在探究中間尺度,也就是與人類經驗密切相關的複雜問題卻出現很大問題,菲利普.波由多重宇宙到暗物質,由生命基因化約到人類認知與演化的自我定位,其所顯現出的科學思維困境,質疑當前科學研究體制的評核制度、甄選資助機制,是否能夠達到拔優擇卓的目標。

如果用心關注近代科學一百多年沸揚升騰發展的歷程,應也會有如同菲利普.波的觀察識見,只不過二次戰後近世科學研究體制化的發展,其日益僵固的評核機制,表面上看似建立起一個嚴整其事的面貌,實際上卻是窒息了人類面對宇宙無羈的創意思維。

科學興盛的近一個半世紀,雖說也有跛躓跌宕、波折起伏,但是整體而論,近代科學帶來的影響,由思維模式到致用抉擇,可說已是蔚為風潮的共認意識,菲利普.波這樣的科學文化評論者,雖然認識到近代科學由思維到致用的諸般困境,但畢竟是西學文化中人,總難脫歐西文化傳統思維的囿限。

其實在科學當前危機面向的內裡,我們卻可以有因於不同文化傳統的無羈思考。我在一篇文章〈我們是怎麼迷信起科學的〉中曾說,「那麼此一以「簡近因果」、「實徵致用」為核心的近代科學思維,又有何困境呢?簡單來說,科學簡近實用的特性,面對線性簡明問題,容易知其因果,致其解答,得其應用,然而面對複雜多因問題,則常顯現「只識表徵,未見癥結」的盲點,此由科學知識內涵之探討,到科學知識之運用,不一而足,明顯之例,由以化約線性思維面對複雜生命現象的「治標害本」,到近來宇宙物質探索的迷於虛奧推論,演成知識危機……」。

我人面對的正是科學百年巨變的一個歷史大氣候,走出「五四餘緒」的思想迷障,此其時矣!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科學文化評論工作者,在台大等校授科學文化課程,作品有:《物理科學的第一夫人吳健雄》、《規範與對稱之美楊振寧傳》、《科學夢醒》等。本文原刊《經典》12月號,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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