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維觀點》中共眼中的台獨,與你想的不一樣

2019-12-02 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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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獨」二字隨時空不同,其內涵、指涉的對象、定義等也有所不同,而今年初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見圖)提出「習五點」,顯示中共不願再拖延兩岸之間的問題。(資料照,AP)

「台獨」二字隨時空不同,其內涵、指涉的對象、定義等也有所不同,而今年初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見圖)提出「習五點」,顯示中共不願再拖延兩岸之間的問題。(資料照,AP)

台獨,這兩字並不是僵化或一成不變的,它隨著時空環境的遞嬗更迭,台獨的內涵、指涉的對象、以及不同團體之間對台獨的定義與認識也有所不同。

一般人所認知的「台獨」濫觴,主要自日殖時期開始。最早的發聲者實為「台灣共產黨」,台共甚至將「台灣獨立」寫入該黨黨綱;此外,當時也有許多在陸「台灣同鄉會」發表「台獨」主張。但當時「台獨」的內涵所指主要是抗日,即讓台灣從日本殖民統治下脫離,回到中國秩序。但也有部分團體,明白要求台灣純粹的獨立。

在台灣光復、國民黨統治後,「台共」及一些團體的獨立訴求又轉變為反對國民黨建制政府,加入共產黨領導的蘇維埃中國,台獨在這一時期的主流與本質,實質上是革命,即反對國民黨蔣介石政府的統治。「二二八事件」以及其後的「三七五減租」等土改措施,使「抵抗國民黨」成為加速誘發台獨意識發展的關鍵。不過由於國民黨的壓制與羅織入罪,解嚴前台獨在台灣社會的音量不高,也使得台獨活動以在海外發展為主。

可以說,1987年解嚴後,台獨才在台灣社會中重新上架,特別是1986年成立的民進黨,於1991年通過「台獨黨綱」,因而被稱作「台獨黨」。爾後,從李登輝、陳水扁到蔡英文政府,陸續將「中華民國」詮釋成「中華民國『在』台灣、『是』台灣」、「中華民國台灣」;又以修改課綱、修訂《兩岸條例》、「國安六法」等方式,打造台灣獨立於中國大陸外的「法理事實」。

20180310-前總統李登輝出席「台灣聯合國協進會第8屆第1次會員大會」。(蘇仲泓攝)
前總統李登輝(見圖)將「中華民國」詮釋成「中華民國『在』台灣」。(資料照,蘇仲泓攝)

不過,即便同樣被歸類為台獨陣營,台獨內的不同派別也在彼此鬥爭,例如過去在日本的台獨活動,高舉「台灣民族主義」的史明,就與許世楷、黃昭堂等學術菁英台獨論者不同調;甚至當史明遠赴美國宣揚台獨理念時,還曾被在美台獨人士刻意冷落。更不用說藍營乃至於中共是怎麼看待台獨。箇中奧義,頗耐人尋味。

深綠對台獨的理解

目前台灣社會對民進黨的普遍印象,往往自然地將其貼上台獨的標籤,民進黨也沒有否認。不過,對於一部分持激進台獨立場的人來說,當今民進黨的所作所為,其實悖離了台獨的先賢先烈,遠遠稱不上台獨;甚至,還有人認為,目前的民進黨只不過是跟國民黨一樣的「中華民國」擁護者,批判蔡英文政府其實也是「統派」,力道甚至還比批判國民黨更重。

所謂的深綠或是台獨基本教義派,對民進黨為什麼會有如此認知?甚至近期首個認為蔡、韓支持度已交叉的民調,也是出自獨派的「喜樂島聯盟」,深綠人士眼中的台獨究竟是什麼?

簡而言之,深綠台獨或所謂的台獨基本教義派,追求的就是純粹的「台灣國」或「台灣共和國」,其他什麼「中華民國」、「中華民國台灣」對他們來說,只要帶上一個「中」字,都是旁門左道、都不是「正港台灣人」應該走的道路。

「制憲」與「正名」,是這批台獨立場者追求其目標最為人熟知的口號。所謂「制憲」,就是要制定一部全新的台灣憲法,以取代目前在台灣所使用的《中華民國憲法》。這些人主張,目前的《憲法》是國民政府在中國大陸時所制定通過的,雖然從李登輝到陳水扁期間,曾經歷過七次的修憲,但這些添添補補,並沒有改變「一中」架構,中華民國的舊殼還在,甚至還存在著「國家統一前」等對純正台獨者來說「大逆不道」的話語。因此,這些人要求的是完全從現況出發的「台灣國憲法」,除此以外,別無他者。

「正名」,則要求必須拋棄「中華民國」這個不切實際的外殼,而以「台灣」為名,創建一個嶄新的國家。因此,這些激進台獨者認為民進黨、蔡英文這些進入「中華民國體制」的政治人物,都只是將台獨作為獲得權力的工具,本質上都是對台獨的背叛,部分人士更主張不能從體制內改革,而必須擁有「台灣國」自己的武力,發起真正的革命,這才是深綠或台獨基本教義派所認為的「台獨」。

藍軍如何看台獨

至於藍軍眼中的台獨,隨著時間的流變,也有所不同。戒嚴時期,國民黨所定義的台獨,相當程度上與當時層出不窮的「共匪」有所關聯;當時國民黨的宣傳,台獨還是共匪的同路人。從今天的標準來看,主張台灣獨立與一中思維的中共,看來看去都沒有搭在一起的可能;然而,當時的共匪、台獨與「島內野心分子」所謂的「三合一敵人」在某種程度上其實是一個事實,都共享了希望推翻國民黨統治的政治訴求。因此,只要有可能阻礙國民黨的統治,都有可能成為「台獨分子」。

不過,隨著解嚴與兩岸的融冰,藍營對於何謂台獨也有了不同的見解。以國民黨緊抱的《中華民國憲法》等「一中」架構來看,不論是以中華民國名義或是中華民族的統一,這群人是所謂的「華統」,仍以一個中國為依歸。

但藍營陣中還有一種意見,他們被「統派」視為獨派,又被獨派視為統派,就是所謂的「華獨」。「華獨」主張台灣不必獨立,因為中華民國事實上已經獨立。他們對什麼主張都說不,不願意統一又不願意獨立,唯一要的,就是他們的政敵蔡英文所提出的「維持現狀」。

可以這麼說,當今的絕大多數的國民黨人,仍持抗台獨、也就是反對建立「台灣共和國」或「台灣國」的訴求;但是,對於中華民國「偏安」於台澎金馬的「華獨」,則少有排斥。因為,對國民黨來說,兩岸統一對其沒有任何好處,兩岸的「不統一」,才能讓國民黨的存在價值極大化。

亦即,國民黨還是「反台獨」,但對於「華獨」,國民黨則沒有特別的批評。這就呈現出國民黨對於「台獨」的立場確實做了調整:當台灣形勢太趨近獨,國民黨人就會用《中華民國憲法》和《兩岸條例》提醒大家應遵守「一中」;一旦大陸想拉近距離,他們也會適時閃避,例如高喊反對「一國兩制」。

中共如何定義台獨

那麼,北京又是如何定義「台獨」呢?事實上,中共開始注意到「台獨」可能影響或破壞「一中」,約莫始於1970年代,特別是1971年中華民國喪失在聯合國的代表權後,曾經歷一波斷交潮,彼時中國大陸與這些國家的建交公報中,幾乎都要求將「一中三段論」列入:「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台灣是中國的領土。」

在1993年《台灣問題與中國的統一》白皮書中,中共將「謀求同一些與中國建交的國家發展官方關係的『務實外交』」的李登輝定義成在推行「雙重承認」,製造所謂的「兩個中國」、「一中一台」,北京表達堅決反對,認為這些舉措就是要製造兩岸互不隸屬、台灣實質獨立的印象。

而在2000年發佈的《一個中國的原則與台灣問題》白皮書內,中共對於「台獨」則給出更明確的定義。包括「兩個政府」、「兩個對等政治實體」、「台灣已經是個主權獨立的國家」、「現階段『中華民國在台灣』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大陸』」,台灣是一個「獨立的政治實體」等主張,北京都認為是「非法」。因此從中可發現,不論李登輝或民進黨,甚至是國民黨的部分主張,對中共來說,都是「分裂國家」,也都可被歸類為「台獨」。

2005年時,為了反制陳水扁所提的「一邊一國」論,北京通過了《反分裂國家法》,其中第八條規定在三種情況下中共得採取「非和平方式及其他必要措施,捍衛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分別是:台灣從中國分裂出去的事實;發生將會導致台灣從中國分裂出去的重大事變;以及和平統一的可能性完全喪失。一旦出現以上任一狀況,北京「得採取非和平方式及其他必要措施,捍衛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

20190928-前總統陳水扁出席民進黨33週年黨慶臺灣派對,黨主席卓榮泰與立院黨團總召柯建銘陪同參觀。(陳品佑攝)
前總統陳水扁執政時提出「一邊一國論」,而後北京通過《反分裂國家法》。(資料照,陳品佑攝)

有趣的是,目前被北京當局與藍營奉為兩岸交流定海神針的「九二共識」,最初也曾被中共否定,原因就在於論述中隱含了「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的「現狀」,在當時的中南海受到質疑。

而後,「九二共識」卻成為兩岸互動的重要依據,這代表了中共體認到交流與互動更為重要,因此雖不喜歡「一中各表」,但也願意暫時擱置爭議,不去公開反對,反正在留有「一中」底下的國共間各說各話,也屬某種程度的「共識」。這種無法「接受」,但是又能「忍受」的情況,頗有點類似2016年總統大選前,中共對蔡英文「維持現狀」的曖昧。只是,蔡的「維持現狀」僅僅維持了幾個月就破功。

這幾項文件涵蓋的時間,歷經了將近50年的光陰,但中共對於何謂台獨的意義,大致上變化不大,有的差異主要是在政策層面,但也顯示出中共在不同時期與不同環境背景下,對台獨、甚至兩岸政策,會適時做出調整,具備彈性。

然而,當蔡英文政府上台後,中共對九二共識乃至於台獨的定義,則更為緊縮,甚至新華社還將「一中各表」列為「禁用詞」。可以說,過去「九二共識」是彼此求同存異的結晶;但如今,「九二共識」在中共佔有兩岸關係的主導權背景下,已被解釋為「共謀統一的九二共識」,這對台灣而言,可操作的空間將更為狹窄。

即便蔡英文與民進黨政府仍高喊著《中華民國憲法》與《兩岸條例》等蘊含一中意味的文件,但這對北京來說遠遠不夠,北京要的是實際的作為,而不是像民進黨所做的「邊講中華民國邊去中」、「一手拿中華民國憲法,另一手則進行修法台獨」,這對中共來說是無法忍受的。簡言之,北京現在認為,在台灣依據《中華民國憲法》成立的政府,卻又想方設法區隔兩岸、不追求兩岸統一,這就是「台獨」!

蔡英文(中)說,林佳龍(右)是「台灣隊」持續建設台中的三引擎之一。(簡必丞攝)
即便總統蔡英文(中)高喊蘊含一中意味的文件,對北京來說仍遠遠不夠,且無法民進黨所做的「邊講中華民國邊去中」。(資料照,簡必丞攝)

理解「中共視角」的重要性

綠營或某些台獨基本教義派常說,等到中華民國的邦交國都被吃掉後,就是「台獨」完成的時間點,不過,這種講法呈現的其實是十足的「阿Q」心態。

其實,自今年年初習近平提出「習五點」,高舉「一國兩制的台灣方案」以來,代表著中共或習近平不願意兩岸之間的問題「一代一代拖下去」。對大陸來說,2021年是中共建黨100年,2049年則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100週年,兩個百年即將先後到來,對於習近平這樣一個亟欲刻劃自身歷史地位的領導人來說,台灣問題必須儘快處理完成。

越來越多的企業主與藝人表態支持「一中」、只要講台灣「不講中國」就是台獨,台灣在兩岸或國際上的空間都被日益壓縮,這肇因於兩岸實力的快速扭轉,也象徵著國際關係不再是美國獨霸。中共怎麼看台灣、怎麼定義台獨,在這個情況下,就顯得格外重要,畢竟,台灣越來越像顆被強權把玩在手的棋子,若不自量力,則很有可能惹禍上身。

20191129-多維觀點049期。(多維提供)
多維觀點049期。(多維提供)

*本文原刊《多維TW》月刊049期,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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