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青龍觀點:從21世紀民族主義的再興談台灣的統獨議題

2019-08-30 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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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反送口民眾與警方衝突不大。(美聯社)

香港反送口民眾與警方衝突不大。(美聯社)

今年(2019)從2月13日香港政府宣布修訂《逃犯條例》以來,香港已有超超過200萬民眾站出來示威抗議。《逃犯條例》(即現在俗稱的「送中條例」)原本不過是簡單的罪犯引渡條款,在國際間多有慣例,為何香港人對此會有如此激烈的反動力量集結?其實我們可以從7月1日反送中示威者提出的五大訴求看出端倪,在「徹底撤回修例、收回暴動定義、撤銷對抗爭者控罪、徹底追究警隊濫權情況、實行雙真普選」這五項訴求裡,我們不難發現:香港人對政府的專制濫權以及中國在背後操控的假民主,已經累積了長期以來的不滿。但是,港府非但沒有正面回應示威者的訴求,反而在中國的強大壓力下,不斷地提高鎮壓抗議民眾的手段,從煙幕彈、塑膠子彈、水炮、到現在(8月25日)已對空開出第一槍真彈,未來尚不知會演變到怎樣的地步?

香港的抗議事件,也引發了海峽兩岸人民的不同立場,且在世界各地的華人地區也開始演變成民族主義式的對立或衝突事情。例如,台灣一家知名的手搖飲料連鎖店8月5日在官方微博發文支持一國兩制和譴責香港罷工,也遭到台灣網友砲轟和抵制拒買;而另一例卻是8月24日在智利的國際新聞中驚見有中國民眾因不滿一名在智利開炸雞店的台灣人在網路上發表支持香港人「反送中」言論,而聚眾砸毀該名台灣人的炸雞店並歐傷老闆。顯然,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香港「反送中」的立場不同而已,而必須歸因於長久以來華人對自己的國族認同問題了。

當然,這也考驗了兩岸政府的政治危機處理能力。在中國政府部份,除利用高漲的民族主義持續對香港施壓外,還要求任何到大陸發展事業的華人(不論是香港人或台灣人)公開發表支持中國、反對港獨及台獨的聲明,明顯的霸道專制表露無遺;而在台灣政府部份,民進黨快速有效地將這股反對中國鎮壓香港的民氣,轉變成有利於2020年大選的台灣意識,用以提升近三年來因年金改革及諸多弊端而民氣低迷的民調聲勢,堪稱高明的政治權謀之舉;不過,更有趣的是國民黨對香港事件始終低調不回應,大概是不想明面上支持香港民眾而得罪中國,但又不敢冒此台灣意識抬頭之際,支持港府的鎮壓行動而犯眾怒及不利於2020大選,稱之為牆頭草之舉亦不為過。

不滿香港政府的民眾25日再次走上街頭,與警方發生衝突。(美聯社)
不滿香港政府的民眾25日再次走上街頭,與警方發生衝突。(美聯社)

總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政治鬥爭正在台灣、大陸及所有華人地區熱烈上演,於是以各自國族認同與政治立場的不同,不斷地上演「為反對而反對」的戲碼,便成了所有華人共同的政治狂熱現象。但是,這可不是因為此次香港抗議事件才開始的,而是民族主義早已在21世紀初展之際,早已無聲無息地醞釀成一股風潮,並且逐漸滲透進入每一個人的思維底層而渾然不知。而且,此一民族主義的興起,並非只有華人地區的獨有現象,而是席捲全世界的一股暗流。

此話怎講?請看21世紀開展至今不過19年的光景,除北韓金正恩挾父執輩建立的神話繼續威權統治外,俄羅斯普丁(俄語:Влади́мир Влади́мирович Пу́тин)的強勢作風獲得俄國民眾的支持、菲律賓杜特蒂(Rodrigo "Rody" Roa Duterte)的強力掃毒也獲民眾的喝采、中國習近平重新開啟萬年執政的寡頭政治也得到多數中國人的支持、美國川普(Donald John Trump)種族歧視的保護主義甚至還讓他選上總統之位……。看出來了嗎?這些都是民族主義在許多國家逐漸抬頭的趨勢,以自我國家或民族的利益為優先考量的國家政府正在各個國家盛行且受到多數民眾的擁戴。

但是,這是好事嗎?恐怕不是。任何一位稍具歷史知識的人都知道,20世紀的兩次世界大戰,其主要的關鍵導火因素,一直都是某些國家的民族主義意識型態作祟所致。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1918)的導火索雖是1914年6月發生的塞拉耶佛事件(即奧匈帝國皇儲斐迪南大公被暗殺事件),但是在大戰前的世界早就已經在各國利益衝突下區分出三條主要的可能戰線,即東線(俄國對德奧)、西線(英法對德)和南線(又稱巴爾幹戰線,塞爾維亞對奧匈帝國),其結果就是6千5百萬人參戰,1千萬人喪失生命,2千萬人受傷的悲劇;再看第二次世界大戰(1939-1945)更是至今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傷亡最慘重、影響最深遠的戰爭,估計有將近5千萬至7千2百萬人死亡,佔了當時世界總人口(約19億7千萬)3.18%的比例。而這場戰爭的開端便是德國、日本、義大利三個軍國主義國家所組成的軸心國,以其優越的民族意識,屠殺並驅趕其他種族,而引動全球包含中、美、英、法、蘇等61個國家的世界戰爭。

慘烈的戰事,終於讓人類醒悟到民族主義的過度擴張,帶給人類的莫大浩劫。於是,在兩次大戰結束之後,即使是在美蘇冷戰及後冷戰時期,不論是在核武或各種政治敏感議題,世界各國都盡力維持一個均衡的微妙關係,任誰也不敢輕易再開啟戰端。而後才有了20世紀中末葉的全球性共識及各種和平協定,從二氧化碳排放、生態保育、海洋公約、到全球衛生……,所有國家也都盡量本著全球性發展的共識,共同為人類全體的未來進行規劃與設想。

但是,人類總是記不住歷史的教訓。當人們歷經了七、八十年的休養生息之後,就在21世紀初的今天,我們卻看到民族主義又悄悄地死灰復燃,而且這股力量趁著資本主義的潮流而瘋狂地蔓延,透過各國的貿易順、逆差的矛盾現象,逐漸提升至國家利益衝突的層級。挾此資本主義的利益衝突,國家及民族主義趁勢而再度崛起。至此,筆者真的忍不住想:這股民族主義的再興,是否會帶來再一次的世界慘況?不敢揣測也不忍揣測,但它又真實地在世界各國之間造成愈來愈多的衝突與對立。

日韓的二戰歷史爭議引發貿易戰,首爾街頭出現規模盛大的反日示威。(美聯社)
日韓的二戰歷史爭議引發貿易戰,首爾街頭出現規模盛大的反日示威。(美聯社)

現在,我們回到台灣的統一或獨立的老問題。統獨?有人把它操作得爐火純青,在適當時刻挑起這個議題,總是能從中得利;但也有人把它當成禁忌話題,用華人獨有的「只能做、不能說」心法暗中推動;更有人說這是一個假議題,用「只要維持現狀就好」的心態,繼續逃避討論這個重大政治課題。但是,今天香港的抗議事件,已然又把台灣統獨議題浮上枱面,不可逃避、也無可迴避了。

台灣人從荷蘭、明鄭、滿清、日本、到國民黨的統治,好像永遠都是被統治的奴隷,只是不斷地更換統治的主人而已。可是這裡所謂的「台灣人」,表面上看來是指的是所有居住於台灣這塊土地的民眾,但是若仔細推想,我們又會發現這個所謂的「台灣人」,其實還包括了原住民、清代渡台的唐山人(即現在俗稱的本省人)、國共內戰後隨國民黨來台的外省人。如果再依不同時期的階級劃分來看,有時外省人好像又高於本省人、本省人又好像高於原住民,這樣說來,所謂台灣本省人到底是算殖民方還是被殖民方?如果台灣要獨立,那麼到底是外省人獨立、本省人獨立、還是原住民獨立?同樣地,如果要統一,那麼是原住民與本省人統一、本省人與外省人統一、還是乾脆跟中國大陸統一?

這看來像是一筆迷糊仗,其實不然。因為所謂的獨立,並非指哪個時期、也不是特指哪個民族社群,而是要看台灣的獨立人權何時確立,則台灣也就在那時獨立了。可惜的是,這個不因任何政治、經濟、社會所壓迫的「獨立人權」的時代,筆者認為似乎尚未真正到來。所以,如果我們要問台灣的統獨問題,倒不如問台灣是否真正民主自由了?(甚至可以擴大追問華人世界,包括中國、香港和台灣等地區是否真的民主自由了?)

台灣的民主自由發展,遠的就不說了,我們從日治時期的1921年說起,由林獻堂、蔣渭水、蔡培火等人成立的「台灣文化協會」,以《台灣民報》做為協會宣傳工具,在台北、新竹、台中、員林、台南等地設立十餘處讀報社,也時常以「文化劇」的演出方式來啟迪民智。其活動包括了對新知識、新思想的介紹,舉辦各種講習會演講,並推廣民主及民族自決理念,後來甚至發起好幾次的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可惜的是,協會的眾多成員因理念不合於1927年分裂為激進左派的「新文協」和主張地方自治的「台灣民眾黨」,之後再加上總督府對社會運動的壓制,導致台灣文化協會的式微。這大概是除了流血革命外,台灣最早的民主社會運動了。

再往現代發展,1949年以後的台灣由國民政府接管,以「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為名,實施了所謂的「戒嚴令」,整個台灣的民主發展比之日治時期,更有倒退之慮。例如1960年雷震與台港在野人士共同連署反對蔣中正三連任總統,並在《自由中國》社論<我們為什麼迫切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反對黨>,鼓吹成立反對黨參與選舉以制衡執政黨,隨即籌備組織『中國民主黨』。同年9月4日雷震等人被逮捕,並被軍事法庭以「包庇匪諜、煽動叛亂」的罪名判處十年徒刑。在《自由中國》後,有《文星》、《大學雜誌》、《中國論壇》等,自由主義的發展,逐漸與當年的黨外雜誌劃上等號,終於在1987年7月15日凌晨零時,台灣正式解除在本島、澎湖與其它附屬島嶼實施的戒嚴令,就是現在俗稱的「解嚴」,這個在台灣實施達38年又2個月的戒嚴令才走入歷史。

20190818 upload-前總統蔣經國解嚴令於1987年中視新聞的電視字卡。(取自中國電視公司新聞部@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20190818 upload-前總統蔣經國解嚴令於1987年中視新聞的電視字卡。(取自中國電視公司新聞部@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但是這樣就是民主自由了嗎?自1987年解嚴以來,台灣表面上像是開放民主政治,但是實質上卻國民黨與民進黨兩黨惡鬥,交替執政的結果反而造成意識型態的對立,民眾的公民素養不彰更直接鼓勵了政客們的投機心態。這就是我們希望的台灣獨立嗎?

在此,筆者想借用美國科學哲學家孔恩(Thomas Kuhn, 1922-1996)的「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理論作譬喻。孔恩認為所有的革命都是必須經歷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典範轉移過程才能完成,因為在這個過程中,不同典範之間的不可共量性(incommensurability),不可能透過一個典範的族群完全說服了另一典範的族群而消弭,而是在此彼此說服的歷程中,新族群的選邊加入才是造成新舊典範消長以至於轉移的關鍵,而這樣的歷程通常需要好幾個世代的時間才能完成,倉促短期的快速革命,只會造成更大的對立,甚至是流血暴力的衝突。現今,台灣與中國處於兩個不同的典範,未來是合是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這需要時間的淬練以及好幾代人的共同努力才能看到它的結果。如果現在我們不願意等待,而任由這個統獨議題繼續挑起民族主義的糾紛,那麼,這個議題的衝突性及其不可共量性,大概也將永遠持續下去(當然,若有人認為可以用快速的武力方式解決,那麼法國大革命便是一個借鏡,因為革命後的法國,接下來的便是近百年的政治動盪,仍舊必須回歸於時間的消融)。

或許有讀者會問:如果需要時間來淬練中國與台灣的統獨問題,那麼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真正解決這個統獨的問題?對此,筆者雖然不能給一個明確的時間點,但我知道:如果中國依舊獨裁、台灣還是民粹,那麼問題就依然無解,因為這時若統一,也不過是台灣再次被統治與殖民的結果,而若獨立那也不過是台灣片面獨立,流血衝突依舊無法避免;但是如果到那時,中國的政治已達民主自由之境、台灣的公民素養亦有理性思維的判斷,那麼此時若統一,那便是真正的華人文化的統一,而如若是台灣獨立,也必然是和平理性的真正獨立啊!

走筆至此,我們還要再問統獨議題嗎?或許民主自由與理性判斷才是真正的關鍵所在,任何用民族主義式的激情,終究只是訴諸於情緒的莽夫之勇罷了!

*作者為南華大學通識中心專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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