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朝平觀點:逝去的香港印象,紊亂的香港認知

2019-08-20 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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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指出,反修例暴動的媒體報導,都是各個記者主觀的紀錄,還沒有出現客觀的報導,或許群眾運動本就是野心家處心積慮的演出,客觀的報導,在群眾運動中永遠不可及。(資料照,AP)

作者指出,反修例暴動的媒體報導,都是各個記者主觀的紀錄,還沒有出現客觀的報導,或許群眾運動本就是野心家處心積慮的演出,客觀的報導,在群眾運動中永遠不可及。(資料照,AP)

1992年秋天,我到撫順參加三胞投資會,三胞也者,港、澳、台的同胞是也。晚餐後,偕同友人逛當地的夜市,夜市裡震耳欲聾的,全是劉德華的」忘情水」和張學友的「吻別」,地攤上盡是也不知道是真還是假的,號稱來自香港、過期的時裝雜誌。

92年的煤都撫順,灰暗而落後。香港,在當地人們憧憬中,是一個充滿魅力與魔力的城市。

95年,我初履上海,一號地鐵線部分通車,地鐵徐家匯站底下商店街,印象中,就叫做「香港大街」。上海朋友興奮地說,商店街販售的服飾,都是從香港進口的。其實,那時香港的服裝業已經外移,市場充斥的香港服飾,仿冒品甚多。

96年,第一回到青島考察商機。香港回歸前的青島,滿滿的香港元素。沿著海濱到嶗山新修築的大道,也取名為香港大道。

對許多大陸民眾而言,97回歸前的香港,有著莫名的吸引力。

同樣是96年,和友人同赴香港洽談收購一個衛星電視頻道。友人曾旅居香港多年,那晚,我倆搭乘渡輪在中環碼頭上岸,友人抬頭望著維多利亞港邊大廈上的霓虹燈,不無感慨地說道: 好可惜!這麼好的香港就要還給中國了!

回歸前的香港,瀰漫著不確定感和淡淡的哀愁。好些人移民加拿大、澳洲、英國,也有少少的人移民到台灣。

不記得是誰寫的文章,文章最後嘆道:最後離開香港的人,別忘記關燈。最終,這些人並沒有離開香港,移民海外的,很多都在回歸後,回歸香港了。

1978年,香港的維多利亞港。(Ian Ree's father @ Wikipedia / CC BY-SA 2.0)
1978年,香港的維多利亞港。(Ian Ree's father @ Wikipedia / CC BY-SA 2.0)

97年7月1日午夜零時,香港回歸大典在新建成的會展中心大堂舉行。我有幸和來自兩岸四地的貴賓一起,全場觀禮。那晚,英國人黯然離港,華人和許多長期居留在香港的國際人士,歡欣鼓舞。香港,城開不夜,蘭桂坊擠滿了慶祝香港回歸的人們,喜悅寫在臉上,流瀉在一杯又一杯的啤酒、威士忌。

回歸首日晚上的煙火秀,我搭乘的遊艇剛離開俱樂部碼頭不久,不知為什麼煙火自燃,毀了一艘船的煙火,也毀了那場煙火秀。第二天,黑色暴雨襲擊香港,泥石流肆虐,處處積水。壞的預兆,襲上港人心頭。

不久,亞洲金融風暴爆發,身為亞洲金融中心的香港,首當其衝,哀鴻遍野。那時,下榻香港,過去訂不到房的五星級酒店,隨時恭候你的駕臨;那時,平常高朋滿座的美食餐廳,隨到隨坐,隨點隨到。

北京,救了搖搖欲墜的香港,港府,救了差點失去信心的香港。股市翻轉,樓市再度興旺,香港又逐漸步上正軌。熙熙攘攘的香港街頭,依舊滿滿是逐名逐利的人們。

回歸後的香港,對大陸人還是有著莫名的吸引力,這樣的吸引力,足以致命。度過金融風暴的香港,也依然吸引著前仆後繼的大陸年輕男女。

那時候,北京的王府飯店,精緻的裝潢,來自於香港的裝修部隊。上海古北口的豪宅一棟棟蓋起來,業主瞧得上的,必須是香港的設計,必須是香港的施工隊。

那時候,中國民航上的航班雜誌、北京上海等地五星級酒店裡房間贈閱的精品服裝和旅遊雜誌,都是香港編寫、香港製作、香港印刷。

那時候,北京、上海的KTV、風月場合,人人學唱香港歌星唱紅的粵語歌曲;更不用說,羅大佑的東方之珠、戀曲1990,人人朗朗上口。因為香港,也因為伴唱帶裡盡是香港風光。

那時候,酒客、豪客給小費,港幣遠比人民幣更受歡迎! 不為別的,就因為一百塊港幣相當於一百二十塊人民幣。不為別的,就因為很多年輕女孩,盼望著有朝一日能夠帶著港幣上香港買那些雜誌上看到的精品。

儘管97後的香港,歷經了金融風暴、SARS,卻一點也無損於她東方之珠的風華,她,繼續吸引著成千上萬的大陸男女,他們像飛蛾撲火般地湧向香港,藏身在香港最晦暗的底層,幹著最不能讓親人諒解的活兒。

那時,兩岸直航還是夢,往返兩岸,除少數人外,多選擇香港轉機。香港轉機,若是有時間、也有意願,繞行港九大街小巷,仔細觀察香港街頭的形形色色,不難察覺,這個城市,充滿著活力、魅力,也充滿著幽微的矛盾和不安。

這些隱藏在胡同陋巷裡的蝸居生活,和維多利亞港的繁華產生強烈對比。(圖片取自Flickr)
儘管97後的香港,歷經了金融風暴、SARS,卻一點也無損於她東方之珠的風華,她,繼續吸引著成千上萬的大陸男女,他們像飛蛾撲火般地湧向香港,藏身在香港最晦暗的底層,幹著最不能讓親人諒解的活兒。圖為現在的維多利亞港。(圖片取自Flickr)

2008年,或許是轉捩點吧!

儘管2008年初的酷寒大雪,給華南地區帶來嚴重的雪災,儘管5月12日的汶川大地震,震撼了海峽兩岸四地,胡錦濤和溫家寶政府,帶領著中國人民安然度過了大自然的嚴酷考驗;而2008年的北京奧運,更點燃了中國人潛伏已久的自信心與驕傲。那年,兩岸大和解,兩岸直航展開,兩岸和平在望,作為一國兩制先行者的香港澳門,在兩岸的天秤上,似乎不再那麼重要了。

2008那年,臉書推出了簡體繁體版,進軍港台和大陸市場,蘋果iPhone領軍的智慧手機,風靡全球,帶動了互聯網翻天覆地的革命。2008年,阿里巴巴成為香港新股王,也就從那時開始,中國的互聯網產業鏈越發的結實了,中國移動互聯網的應用,開始領先香港、台灣甚至全世界,中國的移動支付、移動購物、中國式的社群媒體,無論量與質都凌駕全球。也就是從那時開始,中國大陸與香港,人與人間,那種相互的吸引力開始到轉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種輕蔑與不解。

2014年夏天,佔中運動的風雨欲來前,我領著北京好幾位知識青年好友到香港洽商。這幾位知青好友,都畢業於大陸名校,半靠著自身的努力,半靠著祖上的餘蔭,都有著不錯的事業。不過,受限於過往的背景經驗,他們都是第一次到香港。

初履香港的他們,眼見香港高樓大廈和璀璨的夜景,毫無感覺;嚐著美食、喝著紅酒,叨叨絮絮地說著北京哪家餐廳的牛排紅酒更勝於此地;走過銅鑼灣的街道時,他們眼中的神色盡是嫌惡,更不用說當他們看到佔中群眾海報訴求時的困惑與痛惡了!

也難怪,他們來自一個將改革開放壓縮在三十年間完成的國度,來自於一個民族自信心高於一切的國度,來自於一個中國觀即世界觀的國度,來自於一個沒有苦難經驗的家庭和年代;毛主席時的「超英趕美」雖然沒有實現,卻也快速超車了當年他們欣羨的香港!他們,當然無法理解這座幾番風雨幾番愁的城市!一如台灣,絕大多數大陸民眾理解的香港,停留在港片港星、停留在美食購物—那個屬於視頻世界的香港。

今日的香港,矛盾、不安,看似燦爛的日子裡,卻失去了歷史的記憶,也失去了向前行的方向感。他們,又怎能理解一個過往背景經驗與香港截然不同的中國與中國大陸同胞呢?噢!不,好些人或許根本沒有認識到一水之隔的中國人是港人的同胞呢!

佔中運動終於結束了!不過,北京忙著應付層出不窮的新興問題,港府忙著用他們一貫的思維,維持著香港一貫的生活。似乎沒有人察覺到這世界已然改變!更沒有人想到,這些年,關係到海峽兩岸和港澳問題最深的美國與台灣,都已經脫離了原先的政治軌道和經濟常規。美國和台灣,似乎不約而同地放棄了自由主義,轉向了排外的民粹主義,轉向了鎖國的資本主義。

美國與台灣的質變,衝擊了香港,隱約中也將原本不難解決的逃犯條例修訂,帶往了一條極有可能一去不返的不歸路。

2019年7月28日,香港反送中,公民團體發起「全城追究上環開槍大遊行」,警方以催淚瓦斯彈清場(AP)
7月28日,香港反送中,公民團體發起「全城追究上環開槍大遊行」,警方以催淚瓦斯彈清場。(AP)

反修例暴動(是的,我堅持這是暴動,不論初始的訴求與行為為何)發生至今,我常在想-----

台灣執政當局究竟有多少人曾經去過香港?有過香港經驗?又有幾人曾經在兩岸交流、香港回歸這些年間,奔走過兩岸,深入觀察過兩岸四地的種切發展?台灣,又有幾位香港問題專家?

台灣聲援反修例暴動的年輕人,幾人去過香港?又有幾人深入過香港的大街小巷?多數台灣人,常過境香港轉機大陸,入香港則沽美食購精品;多數台灣人,看過香港電影,會唱兩三首粵語歌,認識一票香港歌星影星,不能說粵語,也無法與香港市井小民溝通,面對港人,甚至還帶些微福佬沙文主義的高傲呢!多數台灣人,不解回歸前的港英,也不解回歸後的香港一國兩制,不識香港政治人物,更不用說關心香港的政治經濟情勢了!

而台灣的媒體,無論藍綠,無論紙媒、網媒、電子媒體,有哪幾家派有記者常駐香港?反修例暴動發生,又有哪家媒體真正派了記者到現場採訪攝影?為什麼香港有事,台灣媒體所見,盡是外媒的報導和圖片?為什麼台灣媒體盡是一偏之見?

群眾運動,特別是暴力滲雜其間的群眾運動,有哪一支筆能寫盡每一個場景?有哪一個鏡頭能記錄每一次攻擊與對抗?反修例暴動的媒體報導,都是各個記者主觀的紀錄,還沒有出現客觀的報導。或許,群眾運動本就是野心家處心積慮的演出,客觀的報導,在群眾運動中永遠不可及!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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