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現場/新新聞直擊六四》一滴滴鮮血從我的右腦滴下來──香港記者採訪六四經歷

2019-06-17 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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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軍也一度喊出「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口號,但是……。(資料照,美聯社)

解放軍也一度喊出「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口號,但是……。(資料照,美聯社)

突然間,我感到劇烈的疼痛,右腦發昏,我驚叫著,一滴滴的鮮血掉到地面,我知道自己中彈了,接著,背部又是一陣劇痛,像是被比子彈稍大的東西擊中。頭部發熱、背部發麻,生與死,可能就在這一瞬間了……

──香港《百姓半月刊》記者張結鳳採訪「六四事件」經歷

●完整的30年前六四現場報導,請見 歷史現場/直擊六四》看見歷史的傷口 專題!

六月十五日下午五點,在香港希雲大廈的《百姓半月刊》雜誌社裡,本刊記者採訪了在北京「六四事件」中受傷的《百姓半月刊》採訪主任張結鳳;她在六月五日從北京回香港後,在醫院做過全身檢査沒有大礙,在右額頭縫了六、七針的傷口也已經拆線,但精神狀況仍呈現倦容。

飯店露台目睹暴行

六月四日凌晨,張結鳳在天安門東側的長安大街上,先是被一顆橡皮子彈擊中額頭,而後背部也被擊中,所幸背部被子彈打到並沒有受傷;為了提供更多北京「六.四事件」的真相,本刊特別採訪傷口尚未痊癒的張結鳳,另外,為了保存張結鳳現場採訪的感受,訪談内容以第一人稱方式陳述。以下就是張結鳳描述事件前後的經過:

我是五月十八日就到北京進行採訪的,事實上在六月二日木樨地、六月三日六部口已經分別發生過相當嚴重的衝突,也已經有人死傷;六月三日下午,學生在記者會上喊出了學運以來最激烈的口號:「不打倒李鵬政府,中國將走向毀滅。」

三日晚上,也可以說是四日的清晨,許多報社記者都忙著在發稿回報社,我則在北京飯店的露台上觀案情況,根據白天各種訊息顯示,大家都知道這次不是「狼來了」;在露台上看長安大街,東至建國門,西到新華門,人潮來來往往。

20190613 upload-新新聞0118期-六四事件、北京大屠殺(4-2)-二十七軍控制廣場之後,仍然到處巡邏示威。(美聯社)
到處巡邏示威的二十七軍。(資料照,美聯社)

大約是十一點快接近十二點時,突然間聽到一聲巨響,有一輛裝甲車從長安大街的西邊迅速往東前進,並且撞倒在街上的路障,裝甲車通過建國門後轉往北方前進;這時候,飯店裡傳來軍隊施放催淚瓦斯、軍人開槍殺人……等消息,在飯店内根本無法了解外面的情況。於是,我、亞洲華爾街日報記者茱莉亞和另一名香港記者結伴到飯店外了解狀況,另外,為了安全,我們只帶了身分證和一條濕毛巾。

往西前進未見屍體

下樓後,我們決定不進入廣場,以防有軍隊「進攻」時沒辦法撤出來,因此,我們停留在天安門東側靠近南池子大街的長安街上,此時,鮮紅色的訊號彈不停地從「毛主席紀念堂」方向發射到空中,也有裝甲車來回在長安街上,一樣是快速地、無視於街上來來往往的群眾。不知何時,同行的香港記者已經「不見了」。

四日凌晨一點十分,又有一輛裝甲車從東開過來,結果在天安門前被路障卡住動彈不得,幾個年輕人手持著木棍爬上車頂,敲開車頂蓋,放火燒車,在裝甲車上的三名軍人逃出來,但卻被群眾包圍毆打,一下子熊熊烈火伸向夜空,天空上的訊號彈更密集了 。

六四、1989年6月4日,北京街頭示威學生在燃燒的路障前試圖阻止坦克前進。(AP)
北京街頭示威學生在燃燒的路障前試圖阻止坦克前進。(資料照,美聯社)

接著,我和茱莉亞站在護城河的圍欄上,整個大街上就如同戰亂般,有幾處著火,人們奔跑著;一點四十五分,西面傳來一連串的槍聲,我無法辨別這是什麼槍聲,也聽不出來槍是朝空中或哪個方向開射?放眼所及都有火光,新華門方向的火似乎最劇烈,可是,我們看不到南面的廣場。

我們兩人又往西前進,並且攀上了華燈的石柱墩旁,人民大會堂的北面站立著數百名的持槍士兵,有群眾說,「剛剛開槍打死人了,」可是,我們沒有看見任何屍體,或許他們是朝天空開槍的。

奔逃之際頭部中彈

凌晨二點零五分,我和茱莉亞正想到應該離開這裡,前面的人牆突然散去,群眾開始奔離現場,一隊看不清楚有多少人的鎮暴警察,戴著鋼盔、拿著槍,從西往東整齊地前進,外面也有群眾向我們招手說:「快走、快走啊!」跳下地面後,我只有一個想法,「跑回北京飯店去。」

我們跑過毛澤東像、跑到金水橋時,突然間,我感到劇烈的疼痛、右腦發昏,我驚叫著,一滴滴的鮮血掉到地面,我知道自己中彈了 ,用外套蒙住了頭趴在地上,茱莉亞也跟著我趴下,接著,我的背部又是一陣劇痛,像是被比子彈稍大的東西擊中,我的頭部發熱、背部發麻,生與死,可能就在這一瞬間了。

20190613 upload-新新聞0118期-六四事件、北京大屠殺(2-8)-在人民大會堂前,一名工人控訴解放軍的罪行。(美聯社)
在人民大會堂前,一名工人控訴解放軍的罪行。示意圖,非本文個案。(資料照,美聯社)

接著有幾個年輕人扶著我奔向廣場,因為廣場的中央有救護站,我們在混亂的人群中奔跑,好像很快的就到了救護車旁,我是最後一個擠進救護車内的,茱莉亞也勉強擠上了車。沿途不斷地有人拍打車身,希望能再載些受傷的人。

救護車到了北京醫院,我被送進了手術室,醫生為我止血、縫傷口 ,醫生還說,「沒有辦法了,時間急,手術有點粗糙,一定會留下疤痕。但畢竟活下來了。」手術後,茱莉亞在走廊上找到一張長椅讓我躺下來,昏昏沉沉中,我聽到外面密集的槍聲。

混亂六四焦慮渡過

「那是些什麼子彈?怎麼一打到人就爆炸?」

「比南京大屠殺更殘暴,開槍射殺手無寸鐵的百姓。」

「沒有人性的劊子手。」

「清晨坦克車輾向學生的帳篷,還有學生在裡面睡覺。」……

在半睡半醒之間,我不斷地聽到醫生和受傷學生們的「控訴」。更令人震驚的是:一位高自聯常委跑到醫院來避難,他說軍隊在學生撤退時開槍,學生死了很多,三十八軍因為保護學生,也被後來的二十七軍追殺,掃射結束後,他們在廣場前毁屍滅跡,……。血漬和槍聲盤旋在北京城内。

20190616 upload-新新聞0119期-六四事件、北京大屠殺(9-2)-大動亂後的北京城,表象上的復原很快,但實質則不然。(美聯社)
大動亂後的北京城,表象上的復原很快,但實質則不然。(資料照,美聯社)

黎明之前,我聽到護士對醫生說沒有血漿了,不斷有傷者湧入醫院。六月四日整天,我不斷聽到陣陣的槍聲,軍隊射殺路人,掃射居民的消息不斷傳來,北京飯店也傳來軍隊進入記者房間搜査的消息。六月四日就在如此焦慮中渡過。

五日,開始有人到醫院探病,我們也和北京飯店的記者聯繋,香港《文匯報》記者劉銳紹來接我們回飯店;一路上,自行車三三兩兩,焚燬的車輛橫躺著,遠遠望去有不少士兵沿街站立:在北京飯店收拾行李後,登上CA三一〇班機飛回香港。這樣的殘局,哪一天能再回去北京呢?

(*本文原刊於《新新聞》119期,香港傳真報導。作者:徐青雲)

20190617 upload-新新聞0119期-六四事件、北京大屠殺。新新聞119期封面,1989年6月19日出版。(新新聞)
《新新聞》第119期,1989年6月19日出版。(取自《新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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