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台灣街頭，大小不一的招牌、磁磚老公寓、鐵皮加蓋與停滿騎樓的機車，經常同時出現在視線裡，新建築與幾十年前的老店也可能擠在同一條街。這種新舊混雜、資訊密度極高的城市景觀，很難讓人第一時間聯想到「浪漫」。奇怪的是，從茄子蛋〈浪子回頭〉、〈浪流連〉一路到電影《當男人戀愛時》，殷振豪始終沒有避開台灣街頭原本的生活質地；到了《當男人戀愛時》，麵攤、宮廟、保齡球館、老招牌與新舊交錯的街道，更直接成為影像的一部分。殷振豪曾形容，他理解的「台式新浪漫」，視覺就是比較雜亂、顏色豐富濃郁，像台灣街道本來的樣子。從他的創作與訪談來看，他想留下來的，未必是一個被整理得很漂亮的台灣，而是一個仍然有人在裡面生活的台灣。
台灣街景這麼亂，殷振豪卻說「這就是應該有的樣子」
如果要拍一部浪漫愛情電影，人們很容易想到漂亮的咖啡廳、乾淨的街道、精心布置的住宅，甚至是一處觀光客看了就想停下來拍照的景點。《當男人戀愛時》卻走了另一條路。2021年上映的《當男人戀愛時》由殷振豪執導，邱澤、許瑋甯主演，故事圍繞討債維生的阿成與背負父親債務的浩婷展開。電影裡的人物活動在市場、農會、麵店、宮廟與街道之間，台灣電影網也以「台式新浪漫愛情電影」介紹這部作品。這些地方未必符合一般人想像中的「漂亮」。
《放映週報》曾問殷振豪，如何理解外界所說的「台式新浪漫」與「台式美學」。他形容，視覺上就是比較雜亂、顏色豐富而濃郁，就像台灣街道，並認為那就是應有的樣子。而他口中的「台式新美學」也不限於景物。對殷振豪而言，角色身上的憨直、可愛與無奈，同樣是這套美學的一部分；浪漫也不只有男女談戀愛，還包括小鎮人物想賺錢、想發財、想完成夢想時，那些有些笨拙，甚至帶著無奈的期待。因此，殷振豪鏡頭裡的新舊混雜、招牌交疊與濃烈色彩，並不像是拍攝前必須排除的雜訊。這些由生活長年堆疊出來的痕跡，本身就是台灣街道的一部分。
《當男人戀愛時》看起來很復古？殷振豪反而不要「文青式復古」
《當男人戀愛時》裡有老店、舊招牌、保齡球館，加上角色服裝與強烈色彩，很容易讓人把這套風格理解成「復古」。然而殷振豪自己並不這麼看。他接受《Style Master》訪問談到電影場景時表示，團隊並沒有刻意設定某個復古年代，一些刻意營造的「文青式復古感」，甚至不是他們會選擇的方向；相較於乾淨漂亮、刻意做舊的空間，他更在意那些雜亂，卻真正具有生活感的物件。
一家老店如果只是因為牆壁斑駁、招牌漂亮而被當成「復古景點」，它仍然可能只是一個供人觀看的布景。但一間每天真的有人走進去吃飯的店，老闆認識附近居民，街坊在那裡聊天，塑膠椅、磁磚、招牌與雜物都是多年使用留下來的痕跡，呈現的就不是刻意打造出來的「台灣味」。那原本就是生活。
一間普通麵店，為什麼會被殷振豪選進電影？
《當男人戀愛時》中，阿成與浩婷曾一起吃麵。片中的麵店位在新莊中義街，外觀看起來並沒有特別華麗。殷振豪回憶選景時表示，自己不會只看一間店長什麼樣子，也會觀察周遭環境。這間麵店看似普通，卻長期服務附近居民，老闆熟悉地方上的人，甚至知道誰住在哪裡。殷振豪把這種東西稱為他追求的「生活感的台」。他在意的並不只是一間麵店「看起來夠不夠台」，而是這個地方是否真的和附近居民的生活連在一起。
這也讓殷振豪作品中的場景常帶著一種熟悉感。那些地方不像專門為電影搭建的「台灣」，反而像騎車經過時可能瞄到的街角，或家附近吃過幾次、卻從來沒有想過要特地拍照的店。場景沒有先被清理成景觀，生活留下的痕跡也沒有全部拿掉。觀眾看到的因此不是一個集中展示台灣符號的空間，而是一個人物真的可能住在裡面的地方。
從〈浪子回頭〉到《當男人戀愛時》，他真正著迷的是「小人物」
招牌、鐵皮屋、台語與宮廟很容易成為一部作品「很台」的外在標誌，但殷振豪談自己的創作時，真正反覆提起的是人。他曾說：「我最著迷小人物的故事。」殷振豪出生於彰化員林，後來北上台北念書、工作。他接受《Vogue Taiwan》訪問時談到，自己本來就喜歡在地氣息以及「小人物浪漫」。到了繁華的台北之後，反而經常想起小時候的人際關係；那些看似平凡甚至有些無聊的人情世故，在他眼中卻帶有浪漫，因此想把它們放進自己的作品。
這條創作脈絡在他拍電影以前就已經出現。台灣電影網對殷振豪的介紹中，提到他擅長敘事型影像，並將茄子蛋〈浪子回頭〉、〈浪流連〉、〈這款自作多情〉串成的「浪子宇宙三部曲」列為代表作，同時指出他的影像經常融入台灣元素、日常生活與人情溫度。殷振豪也曾談到MV創作對電影的影響。MV只有短短5、6分鐘，他必須在很短的時間內建立一個角色，因此過去便把許多腦中的小人物故事放進MV；到了拍長片時，這種習慣仍然存在，即使只是很小的角色，他也希望人物是立體的。回頭看〈浪子回頭〉，真正讓人留下印象的未必是哪一棟建築特別漂亮，反而是那些活在場景裡的人。他們騎車、喝酒、談感情，穿得未必體面，人生也沒有過得特別成功，甚至有些狼狽。但鏡頭沒有嘲笑他們。
《當男人戀愛時》原本是韓國故事，為什麼最後看起來這麼「台」？
《當男人戀愛時》還有另一個特殊之處：這個故事原本並非台灣原創。台版《當男人戀愛時》改編自2014年韓國電影《不標準情人》。金馬影展的影片資料也明確指出，殷振豪是在韓國原作的基礎上進行翻拍。如果在地化只是加入一套外在符號，夜市、宮廟、台語與花襯衫都可以快速製造出「台灣感」。殷振豪處理翻拍時，卻把重點放在人物如何真正長成台灣人。
他曾談到，韓國原版有效的故事架構沒有必要為改而改，需要重新建立的是台灣版本的「血肉和靈魂」，希望觀眾看到人物時會覺得熟悉，像是自己生活中可能出現的叔叔、阿姨。而據《鏡週刊》報導，劇組為了讓故事真正落地台灣，也針對討債公司、桃園與中壢市場的東南亞商店等進行田調，並在電影中加入市場、農會、東南亞商店與台語等元素。這些調整讓《當男人戀愛時》的在地化沒有停在表面的「台灣符號」，而是進一步回到人物怎麼生活、怎麼說話，以及他們所處的環境。連阿成身上的「台客感」，殷振豪也沒有直接套用最常見的符號。他接受《ELLE Taiwan》訪問時舉例，大眾想到台客，可能立刻聯想到嚼檳榔、戴金項鍊，但現實中的台客並不是同一種人。不同城市、不同生活圈都有不同樣貌，所以《當男人戀愛時》的阿成不一定非得嚼檳榔，也可以改成啃甘蔗。真正的在地化於是沒有停在「放進多少台灣元素」，而是回到現實中的人怎麼穿、怎麼吃、怎麼說話，又怎麼在同一座城市裡生活。
真正讓台灣街景變浪漫的，可能根本不是街景
為什麼平常看起來雜亂的台灣街景，進入殷振豪的作品以後，會突然顯得浪漫？或許不是因為他找到了一套攝影方法，把「醜」變成「美」。他真正感興趣的，從來不是孤立存在的街景。一間麵店之所以值得拍，不只是因為招牌老，而是附近的人真的在那裡吃了很多年；一條街道之所以有味道，不只是因為色彩豐富，而是新舊建築、店家與居民長期一起生長；那些看似有點俗、有點笨拙的人之所以浪漫，也不是因為電影把他們變成完美的人，而是因為他們依然想愛人、想賺錢、想讓自己的日子過得更好。
「台式新浪漫」裡的浪漫，也因此不再只有男女主角的愛情。它可以是小人物很普通的願望，也可以是一座城市沒有整理過的人生痕跡。我們出國旅行時，常會對異國街頭一間掉漆的老店、一棟有歲月痕跡的房子、一條凌亂的小巷產生興趣，甚至舉起相機，覺得那是當地特有的風景；回到自己每天經過的城市，同樣的東西卻很容易只剩下「舊」與「亂」。
殷振豪的作品有意思的地方，或許不是要證明台灣街景其實很漂亮。而是讓人重新看見：一個地方值得被拍下來，不一定要先符合某一種「漂亮」的標準。那些招牌、麵攤、鐵皮、宮廟與街道之所以會變得浪漫，是因為有人曾經在這裡吃飯、工作、戀愛、失敗，也繼續過自己的日子。最後被他的鏡頭留下來的，就是台灣人最真實的生活。 （相關報導： 田曦薇王楚然都輸了！陸劇最美「原生臉女星」TOP10冠軍是她：生圖無濾鏡美到封神、根本中國顏值天花板 ｜ 更多文章 ）
參考資料
- 《放映週報》：〈創造台式經典愛情電影，啥款？——專訪《當男人戀愛時》導演殷振豪、演員許瑋甯〉
- 《Style Master》：〈殷振豪／我就是把小人物的故事說到好。〉
- 《Vogue Taiwan》：殷振豪專訪
- 《ELLE Taiwan》：殷振豪相關專訪
- 文化部台灣電影網：殷振豪、《當男人戀愛時》相關資料
- 台北金馬影展：《當男人戀愛時》影片資料
- 《鏡週刊》：《當男人戀愛時》在地化與田調相關報導
本文內容綜合公開訪談、官方資料與相關報導整理，並就作品內容進行分析與解讀；部分觀點屬文章作者之詮釋，不代表導演本人完整立場，實際資訊仍以原始訪談及官方資料為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