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辦喪事，為什麼台灣傳統喪禮還要吹嗩吶、敲鑼打鼓？熱鬧送葬背後其實有原因

現在參加告別式，多數人習慣放低音量，在安靜的氣氛中向亡者道別。不過若回到早年的台灣傳統喪禮，卻可能看到完全不同的景象：出殯隊伍走上街頭，前方有人吹著嗩吶，鑼、鼓、鈸聲一路響起，有些喪家還會請來不同陣頭，整支送葬隊伍聲勢浩大。明明親人過世是一件悲傷的事，為什麼喪禮反而要弄得如此「熱鬧」？其實，傳統喪禮裡的熱鬧並不等於開心慶祝，嗩吶、鑼鼓與陣頭背後，都有儀式、引路、送亡、弔慰亡者等不同功能。

現代人容易把喪禮理解成家屬安靜哀悼親人的場合，但在過去的傳統社會裡，一場喪禮同時也是公開的生命禮俗。從治喪、祭祀、法事到最後出殯，往往牽涉家族、親友甚至地方社群共同參與，亡者離開人世，也透過一連串儀式完成最後一程。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收錄楊士賢〈臺灣民間喪葬陣頭初探〉指出，喪家聘請陣頭，大致包含幾種目的：透過儀式性演出祈求亡者順利往生；以音樂、戲劇與技藝奠弔亡者、撫慰生者；同時也可能藉由陣頭壯大喪禮與出殯隊伍的排場，彰顯亡者尊榮以及喪家的人際關係。研究將這類作用形容為「娛靈又娛人」。因此，今天看到傳統喪禮吹嗩吶、敲鑼打鼓，不能直接用「喪事為什麼還這麼開心」來理解。對當時的人而言，這些聲音本身就是儀式的一部分，也是陪亡者走完最後一程的方法之一。

不少人一聽見嗩吶，就會直接聯想到喪禮，但嗩吶本來就不是只在喪葬場合使用的樂器。國史館臺灣文獻館資料指出，嗩吶在台灣民間俗稱「吹」，依形制可分為大吹、小吹、叭仔等種類。大型嗩吶可運用於鼓吹樂曲，小吹則常見於南管、梨園戲以及道教、釋教儀式後場，可見嗩吶原本就是台灣傳統戲曲、宗教及民間音樂的重要樂器之一。它之所以適合出現在戶外送葬隊伍，與聲音特性也有關係。

國家文化記憶庫保存一批1959年至1960年間拍攝的台灣影像，其中一張記錄1960年代台北喪禮中的嗩吶樂師。資料指出，在傳統農村喪禮出殯時，可以看到吹奏嗩吶的樂師走在隊伍前方；由於嗩吶聲音宏亮，附近路人與住戶能從聲音得知出殯隊伍即將經過，進而提前迴避。

換句話說，嗩吶除了提供儀式音樂，在過去的街庄環境中，也可能具有相當實際的告知作用。遠遠聽見聲音，人們就知道送葬隊伍正在接近。

傳統送葬隊伍除了嗩吶，也可能出現鑼、鼓、鈸等樂器，不同地區與不同陣頭有各自的組成方式和功能。以宜蘭、北花蓮過去流行的「吹鼓」為例，〈臺灣民間喪葬陣頭初探〉記錄，吹鼓屬於當地出殯使用的小型漢樂陣頭，三人編制可由一人打鼓、一人敲鑼、一人吹嗩吶組成；五人編制則可能加入鈸與更多吹奏者。研究指出，宜蘭、北花蓮的吹鼓在出殯行列中會排列在前方，具有引領隊伍、開道的功能。 （相關報導： 為什麼參加完喪禮，老人常說不要直接回家？不是單純迷信，傳統「除穢」習俗怎麼來的？ ｜ 更多文章 ）

這項紀錄談的是特定地區的喪葬習俗，不能推論所有台灣喪禮中的鑼鼓都有完全相同的用途，但至少可以看出，傳統喪葬樂隊並非只是為了「製造聲音」，有些還直接配合送葬隊伍與儀式運作。

有些民間說法會把喪禮的鑼鼓、嗩吶解釋成「以聲響驅鬼」。台灣傳統喪葬文化中的確存在開路、驅邪避煞等信仰，例如過去部分喪葬隊伍會以「開路神」前引，帶有替亡者開道、驅邪避煞的宗教意涵；但從現有民俗研究來看，不能因此把所有喪葬音樂的功能全部歸結成驅鬼。不同樂器、陣頭、宗教科儀與地方習俗，各有不同作用。

這可能是現代人看到傳統出殯場面時最難理解的一點。親人離世如此悲傷，為什麼還要找來樂隊、陣頭，讓整條送葬隊伍看起來聲勢浩大？其中一個原因，就藏在傳統社會對「哀榮」的理解裡。

〈臺灣民間喪葬陣頭初探〉指出，安排陣頭可以壯大喪禮與出殯隊伍的排場，突顯亡者尊榮以及喪家的人脈；另一方面，陣頭的音樂、戲劇及技藝演出，也具有奠弔亡者與撫慰生者的作用。研究更指出，親友願意投入資源籌辦喪禮，其實也是與亡者之間親情、友情的一種呈現，希望最後的後事能夠順利、完滿。

在過去部分農業村落中，治喪也可能是地方社群共同參與的事情。國家文化記憶庫保存的1960年代喪禮影像資料便描述，村莊有人離世時，地方長者可能與家屬共同籌劃，村民則有人出力、有人提供物品，協助喪禮完成。由於這份資料記錄的是特定年代的傳統農村情境，不能視為所有台灣地方社會皆完全相同，但仍留下當時集體治喪文化的一個切面。

從這個角度來看，喪禮的熱鬧並不代表不悲傷。有時正因為重視一個人的離開，才希望最後一程有人送、有人陪，後事也能辦得完整而體面。

另一個常見誤會，是只要看到喪禮吹嗩吶、敲鑼打鼓，就認為亡者一定高壽，家屬正在辦「喜喪」。兩者其實不能直接畫上等號。前述研究已顯示，嗩吶、鼓吹與各種陣頭本來就可能出現在傳統喪葬儀式中，並不是只有所謂「喜喪」才會使用。

至於什麼情況才能被視為喜喪，民俗上並沒有一套適用所有地區與家庭的統一規則。國家文化記憶庫相關資料提到，高齡辭世、子孫情況等，都可能成為傳統民間判斷喜喪時考量的條件；資料也特別說明，各個地區因風俗民情不同，判斷條件不盡相同。因此，不能只憑亡者年齡，更不能只因為現場有嗩吶、鑼鼓，就直接判定是一場喜喪。「熱鬧送葬」是一種喪葬儀式的表現形式，「喜喪」則涉及亡者人生狀況、家庭與地方習俗，兩者不是同一個概念。

隨著生活環境與殯葬形式改變，傳統喪葬音樂也出現轉變。以美濃地區的客家八音為例，客家委員會獎助的研究指出，嗩吶長期被運用在客家喪禮之中，但隨著喪葬禮儀公司的操作方式以及家屬觀念改變，部分原本使用嗩吶的禮俗開始改由國樂進行，有時也會以西樂演奏取代；傳統三人編制也可能為節省成本縮減，只聘請嗩吶樂師，其餘鑼、鼓部分改由葬儀社人員處理，從中可以看見傳統喪葬音樂如何因現代殯葬制度及家庭需求而轉型。

現代公奠的音樂安排也逐漸制度化。以宜蘭縣立殯葬管理所提供的公奠流程為例，現場音樂可依程序分為暖場音樂、哀樂序曲、背景音樂、公奠音樂與拈香音樂，同時要求音量避免過大，以免影響鄰近住家。從街庄裡一路響起的嗩吶鑼鼓，到今天集中在告別式場內進行的公奠儀式，台灣人送別亡者的方式一直在改變。但形式改變，不代表以前的人比較不悲傷，也不是現在的人才懂得莊重。

過去，嗩吶響起、鑼鼓開道，親友與送葬隊伍陪著亡者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今天，告別式的規模、音樂與儀式可能已經不同，背後想做的事情其實很相似：當一個重要的人離開時，人們仍希望用自己相信的方式，好好說完最後一次再見。 （相關報導： 為什麼參加完喪禮，老人常說不要直接回家？不是單純迷信，傳統「除穢」習俗怎麼來的？ ｜ 更多文章 ）

編輯想說

我們總以為還有下一次見面、下一頓飯、下一通電話，很多話以後再說也來得及。直到真正要告別，才發現有些人一轉身，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了。喪禮可以辦得隆重，最後一程也可以送得體面，但再完整的儀式，都換不回一次擁抱、一頓普通的晚飯。比起離開後好好道別，也許更重要的，是趁彼此都還在的時候，好好珍惜。

1.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楊士賢〈臺灣民間喪葬陣頭初探〉。
2.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民俗文物小常識：嗩吶〉。
3.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臺灣民俗文物辭典》「嗩吶」。
4. 國家文化記憶庫，〈臺灣傳統喪禮之六（3）：吹奏嗩吶的樂師〉。
5. 國家文化記憶庫，臺灣傳統喪禮系列相關影像資料。
6. 國家文化記憶庫，〈臺灣傳統喪禮之四（4）：喜喪〉。
7.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傳統喪葬「開路神」相關研究資料。
8. 客家委員會獎助客家學術研究計畫，〈遺產化過程中美濃客家八音與地方〉。
9. 宜蘭縣立殯葬管理所，〈音樂篇〉、〈公奠流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