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從明治憲法看日本走向太平洋戰爭的制度悲劇

今年8月15日，日本迎來戰後81年的「終戰之日」。首相高市早苗在全國戰歿者追悼式致詞時，強調「絕不能讓戰爭的慘禍再次發生」，卻沒有沿用前首相石破茂去年重新提出的「反省」一詞。石破隨後質疑：「真的可以不提嗎？」如果日本要真正反省戰爭，或許不能只問戰爭造成什麼結果，更應追問：當年的國家制度，為什麼沒有人能在最後關頭踩下煞車？

這個問題，必須回到1889年的《大日本帝國憲法》及其主要設計者伊藤博文。伊藤赴歐考察憲政，深受普魯士及德意志帝國影響，建立以天皇為統治核心、內閣輔弼、帝國議會參與國政、陸海軍由天皇統帥的體制。站在19世紀末，這套制度有其歷史合理性。日本剛從幕藩體制走向近代國家，需要強有力的中央政府。在此制度下，日本迅速建立官僚、議會、司法與軍事體系，完成工業化，並經甲午、日俄戰爭躍升為東亞強國。從這個角度看，可謂「成也伊藤博文」。

然而，制度真正的考驗，不在創建者仍健在時，而在創建者離開之後。明治憲法下，天皇總攬統治權，國務大臣輔弼天皇，陸海軍統帥權亦屬天皇；但首相缺乏今日議會內閣制下統合政府與軍隊的明確權力，軍事統帥與一般國務之間又逐漸分離。明治時期之所以尚能運作，是因為憲法之外還有伊藤博文、山縣有朋等「元老」，憑藉維新領袖的政治威望協調內閣、軍方與官僚。

換句話說，明治體制有相當部分不是靠制度，而是靠「人」維持。伊藤1909年遇刺、山縣1922年去世，元老逐漸凋零。到了昭和前期，陸軍、海軍、內閣、外務省與宮中各有權限，卻缺乏一個能統合國策並負最終政治責任的中心。這個制度缺陷在1941年達到頂點。日本領導層並非不知道美國強大，海軍尤其清楚日本的石油、鋼鐵與工業產能無法支撐長期消耗戰。山本五十六也曾警告，開戰後半年到一年或可有所作為，此後則沒有把握。

然而，陸軍不願從中國退讓；海軍雖知道長期戰爭不利，也不願公開說「不能打」；內閣無力統合軍方；昭和天皇雖有疑慮，最終仍依既有政治運作裁可軍政高層形成的國策。於是形成歷史悲劇：人人知道危險，卻沒有人能踩下煞車；每個機關都有權力，卻沒有人對最後結果負完整責任。

因此，伊藤博文可說是「成也伊藤博文，敗也伊藤博文」。他建立的制度使日本迅速完成近代化，卻也留下首相統合不足、文武關係模糊與統帥權獨立等結構性風險。伊藤設計了一套「有伊藤博文時運作良好」的制度，卻沒有完全回答：沒有伊藤博文以後，日本怎麼辦？八十一年後，日本真正值得反省的，不只是誰發動戰爭，更是為什麼一個國家的制度，會讓許多明知勝算渺茫的人仍集體走向戰爭。真正健全的制度，不應期待永遠有英明的強人，而應在沒有強人的時候，仍能約束權力、明確責任，並在國家走向危險之前，有人有權，也有責任踩下煞車。 （相關報導： 原子彈逼迫日本投降，有必要嗎？（下）現代歷史學家抨擊：杜魯門分明知道，沒有原爆也能贏！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日本京都大學環境工學博士、環保學者、台北市都市環境學會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