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電信股東會日前創下公司史上最長股東會紀錄。表面上,這是一場股東會議程失控事件,但若深入觀察,這場長達十數小時的攻防,凸顯出勞工與經營階層長年累積卻未獲妥善處理的勞資矛盾關係,俗話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當勞工不再相信內部溝通機制能解決問題,而工會必須藉由股東會這個公開舞台發聲時,真正值得關注的已非會議時間拖延多久,而是企業內部的勞資關係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當勞工放棄沉默,選擇採取激烈手段,在股東會公開表達不滿,甚至將原本屬於公司治理的平台轉化成為勞資攻防的戰場時,背後代表的絕非僅是對於公司制度的爭議,而是長期累積的信任失能、溝通失靈與管理失序的怨氣總爆發。
對於一家肩負國家關鍵基礎建設任務、長期被視為國營事業民營化成功典範的企業而言,這場史上最長股東會,不只是公司治理的警訊,更是一堂所有台灣企業都應正視的勞資關係課。
一、勞資互信基礎薄弱:從合作夥伴淪為彼此猜忌
過去國營事業轉型過程中,管理階層往往習慣以行政命令的思維,處理關於勞動相關問題。普遍認為企業績效良好、薪資待遇優於市場平均,勞工自然應當理解與配合。然而,當企業高層習慣以經營數字證明決策正確,工會則以勞工感受作為衡量標準時,雙方其實已經不在同一條線上對話。近日台積電高層提油救火的分紅爭議,即是典型的例子。
新世代勞工重視的已不只是薪資待遇,更包括工作尊嚴、參與權利、升遷公平及組織決策透明等等。而當管理者仍以「我已經給得夠多」的心態看待勞工訴求,雙方認知落差便會逐漸擴大。久而久之,管理階層認為工會過度情緒化,而工會則認為資方漠視基層聲音,彼此逐漸形成敵意螺旋(Hostile Spiral),如此一來,便提高日後溝通上的難度。
更值得警惕的是,信任的流失往往不是來自於單一事件,而是一次又一次被忽視感受的累積。當互信基礎一旦瓦解,任何善意措施都可能被解讀為策略操作,任何的改革方案也都可能被視為權益剝奪,於是勞資雙方不是尋求共識,而是預設對方另有圖謀,此時企業內部形成的已非共同體文化,而是無止境的對立文化。當勞工認為意見反映無法獲得回應,當工會認為協商只是形式程序,勞資之間便開始出現「制度存在、信任缺席」的衝突現象。此時即便企業獲利再亮眼,也無法掩蓋組織內部逐漸擴大的裂痕。
任何穩定的勞資關係,都是建立在互信基礎之上。然而,中華電信此次爭議所凸顯的現象,正是勞資互信長期流失的結果。而股東會上的激烈攻防,也正是長期互信崩解後的具體呈現。因為當勞工不再相信平時溝通能解決問題時,自然會選擇在最受社會關注的場合發聲,於是股東會便成為勞資衝突的延長戰場。管理階層若持續將其視為少數工會幹部的情緒操作,而非組織信任危機的警訊,恐怕將錯失改善勞資關係的契機。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忽視工會力量,中華郵政錯失化危機為轉機的管理課題
|
更多文章
)
二、缺乏勞資對話平台:問題長期累積終將一次爆發
觀察許多企業勞資爭議案例可以發現,真正造成衝突升高的原因,往往不是待遇問題本身,而是勞工認為自己的意見沒有被看見與聽見。當組織缺乏制度化與即時化的溝通管道時,勞工的不滿便會從個人情緒逐漸演變成集體行動。意即勞資衝突從來不是因為意見不同,而是因為缺乏有效率處理不同意見的機制。
理想的勞資協商機制,從來就不只是例行性召開會議,更重要的是能夠建立雙方能夠平等溝通、共同解決問題的制度。然而,許多企業的勞資會議往往流於形式,勞工提出訴求,公司紀錄存查,管理階層說明政策,勞方被動接受。表面上程序完備,點心咖啡齊全,實際上問題依然存在。
值得管理階層留意的是,當正式管道無法解決問題,勞工自然會尋求更具影響力的發聲方式。於是股東會、媒體、社群平台乃至街頭抗爭,便成為勞工表達不滿的重要舞台。從這個角度觀察,此次事件另一項值得深思的問題,在於中華電信顯然缺乏一個真正有效的勞資對話平台,同時也正說明了企業內部協商機制可能早已出現失靈的現象。
從中華電信近年工會動員能力持續提升,顯示基層勞工對工會的依賴程度日益增加。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反映出企業內部正式溝通機制未能有效發揮功能。許多企業管理者經常誤以為定期召開說明會、座談會、勞資會及發布公告等等,便等同於溝通。然而真正的對話,從來都不是單向告知,而是雙向協商。如果企業所有重大決策都是先決定、後說明,那麼所謂溝通其實就只是掩飾宣導的假動作。當勞工發現自己永遠只能被動接受告知的結果,而無法參與過程時,組織內部自然便會形成疏離感與無力感。
國際企業永續經營發展指標(ESG),不正是揭櫫現代企業治理早已不是單純追求股東利益極大化,而是兼顧由環境保護(Environmental)、社會責任(Social)與公司治理(Governance)三大支柱所組成的多元治理模式。因此,當企業忽略勞工聲音時,所傷害的不僅僅是勞資關係,更可能波及企業形象與長期競爭力。
三、放任勞資關係持續惡化:風險管理淪為事後滅火
最令人憂心的不是勞資衝突發生,而是衝突早已浮現多年卻仍未獲妥善處理。許多企業面對勞資爭議時,習慣採取圍堵與拖延策略,希望隨著時間淡化問題。不可諱言,企業高層往往誤以為只要沒有籌組工會,就沒有罷工,自然就沒有抗爭,勞資關係就可以算是穩定。也正是這種鴕鳥心態使然,忽略了真正的危機,往往是在沉默之中逐漸累積而成。
勞資矛盾從來就不會因沉默而消失,只會在不斷累積中擴大規模。當管理階層將工會的訴求視為噪音,工會則將資方的回應視為敷衍時,雙方最終都會失去解決問題的情緒與能力。當不滿的情緒長期堆積卻找不到出口,最終爆發時所造成的衝擊,往往遠超過管理階層的預期。台灣中華航空及長榮航空罷工事件、韓國三星集團勞資衝突都是典型的範例。
事實上,中華電信所面臨的問題,也正在許多大型企業同步發生。從科技業、運輸業、金融業到傳統國營事業。新世代勞工對於工作意義、組織參與及權益保障的期待,皆已判若雲泥不可同日而語。若企業未能及早建立新型態勞資關係,類似的衝突再次爆發,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
中華電信作為國內指標性企業,其勞資互動模式往往具有示範效應。若高層始終以被動態度面對工會訴求,甚至將勞資爭議視為短期公關危機,而非組織治理問題,那麼未來類似衝突恐將更加頻繁,甚至可能擴散至其他公民營企業。企業治理最大的成本,從來不是改善勞動條件,而是忽視問題後所付出的代價。
四、借鏡西方勞權運動經驗:重建勞資信任的三項改革方向
近年來歐美企業治理逐漸形成一項共識,即勞資衝突不是企業最大的敵人,管理失能才是。
因為工會的存在本質上是勞工集體意志的展現,而非企業經營的阻礙。真正危險的是管理階層拒絕傾聽、逃避改革,讓問題不斷惡化。西方勞資關係研究早已指出,勞工參與感與組織認同感具有高度正相關。許多歐洲企業在重大改革前,都會透過勞資協商委員會、勞工董事制度或共同決策機制進行意見整合,目的不只是降低衝突,更是讓改革獲得正當性。反觀部分台灣企業,仍停留在傳統命令式的管理思維,深信高層形成決策,勞工唯命是從的必然邏輯。卻忽略新世代勞工最重視的早已不只是薪資待遇,更多的是被尊重與參與決策的權利與過程。若忽略這一點,再好的政策也可能引發反彈。
回顧歐美勞權運動百餘年的發展歷程可以發現,成熟的勞資關係並非建立在壓制工會,而是建立在制度化合作基礎之上。依筆者淺見,中華電信若欲化解當前困局,至少應從三個方向著手改革:
首先,建立常態化勞資協商機制,消弭歧見於日常做起。工會不應只是企業的監督者,更應成為共同解決問題的合作夥伴。透過定期協商、共同決策及資訊透明,逐步重建彼此信任,勞資對話不應只在衝突爆發時才進行,而應成為企業治理的固定制度,讓問題在萌芽階段即被看見、聽見與處理。
其次,打造多層次溝通平台,提升資訊透明與參與程度。應建立跨部門論壇、勞工代表制度及意見回饋機制,避免累積成重大衝突。同時企業之經營資訊、獲利分配原則及人力政策方向等等應適度公開,讓勞工理解高層之決策邏輯,增加勞工參與公司治理的機會,促使勞工從被管理者轉變為共同經營者。
最後,致力改善勞資關係,重建以尊重為核心的企業文化。董事會於評估績效時,不應只看營收與獲利,更應將勞工滿意度、勞資和諧度及組織信任程度納入管理考核,促使經營階層落實讓勞工成為企業永續經營重要資產的理念與目標。
西方勞資關係發展歷程反覆證明,衝突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缺乏處理衝突的制度。企業若不願意在平時建立有效對話平台,最終便只能在公開場合面對更激烈的對抗。勞資雙方不是敵人,而是共同創造企業價值的夥伴。追根究柢,還是管理階層必須放下「管理者永遠正確」的單向思維,而工會也應避免陷入為反對而反對的對抗模式。唯有在相互尊重的基礎上,才能建立長期合作的關係。
結論:勞資和諧不是成本,而是企業競爭力
中華電信史上最長股東會,表面上是一場議事程序的延長,實質上卻是一場勞資信任危機的公開展演,亦是一堂昂貴的企業治理課。它提醒所有企業一個既殘酷卻又真實的道理,那便是企業可以靠技術創造競爭力,可以靠資本擴大市場版圖,但若失去勞工的信任與認同,再卓越的經營績效也可能被內部矛盾所侵蝕。
中華電信勞資爭議事件提醒所有企業經營者,當勞工必須透過股東會才能讓聲音被聽見時,問題從來不在於工會太強勢,而在於企業的溝通機制已經失靈。管理者若仍停留在過去權威式、命令式的治理思維,最終只會讓勞資關係更加惡化,陷入更深的對立。反之,若能將衝突危機視為改革契機,將工會視為治理夥伴,則這場股東會風波未必全然負面,反而可能成為中華電信重建勞資信任、邁向永續治理的新起點。
管理學大師彼得.杜拉克曾指出:「最大的危機不是危機本身,而是用昨日的方法處理今日的問題。」在新世代勞工權利意識快速提升的今天,若企業仍以過去威權管理思維看待工會,勢必難以因應未來挑戰。二十一世紀的企業競爭,早已不只是產品與市場的競爭,更是治理能力與組織信任的競爭。當西方企業逐步走向共同治理與夥伴關係之際,台灣企業若仍然停留在命令與服從的舊思維,終將付出更高昂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