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翡翠水庫「耗水入海」的真正元兇，是能源政策的系統性失靈

翡管局跟台電的耗水補償費爭議，媒體又寫成地方槓中央。翡管局說不再配合台電緊急發電，要自己賣綠電。台電回，發完電的水下游攔河堰接得住，哪有浪費。兩邊隔空喊話，好像又是一場財務主權之爭。

這個框架從頭就錯了。

翡翠水庫蓋在新北市，管的是台北市。四十幾年前台北市出三分之二的錢，行政院裁示北市府管理，《水利法》第五十五條給了優先水權。土地在新北，水權在台北，發電在契約範圍內歸台電代操。契約外的「緊急調度」呢？沒人講清楚。三邊關係平日沒事，一出事就是誰的優先權被吃掉。

監察院二○二四年的報告寫得很清楚。翡翠水庫歷年平均放水量，民生用水只占三成，超過五成五的水是發完電直接流進淡水河，出海。一年五億噸，一點五個翡翠水庫的有效蓄水量。

台電說尾水下游攔河堰可以接住再用。翡管局直接回：直潭壩平時就高水位，你瞬間放那個量，根本裝不下。

算一下就清楚了。直潭壩是翡翠水庫下游的攔河堰，不是水庫，沒有足夠庫容。它的截面積就那麼大，平時維持高水位運作，台電為了救電網瞬間放水的流量，遠超過直潭壩截流的能力。多出來的水，就是流進新店溪，進淡水河，出海。這不是翡管局在跟台電吵架，是小學數學。監察院調查報告寫一年五億噸水流失，就是這個物理事實的官方認證。

傍晚四點到晚上十點，太陽光電下班，冷氣還沒關，用電尖峰還在。淨負載在那幾個小時陡升，電力系統要短時間內補上數百萬瓩的缺口。台電官網的備轉容量率燈號，用的是日尖峰數據——中午前後光電最強的那幾個小時。綠油油一片，供電充裕。

但民間網站 Low-Carbon Power 用台電開放資料拉出的「台灣全天備轉容量率」二十四小時曲線，傍晚那一段才是真相。那條曲線的下緣，每天下午四點後準時往下掉。

台電自己把傍晚訂成三段式電價最貴的那段，說明他們比誰都清楚壓力在哪。四一五限電危機那次，備轉燈號還是綠的，台電卻在拜託工廠降載、緊急柴油機組全開、翡翠水庫放水救場。燈號跟調度員的冷汗，不在同一個螢幕上。

填這個缺口的，是反應最快的電源。翡翠水庫就在北部負載中心旁邊，水力機組幾十秒滿載。調度員的螢幕上，它就是政治成本最低的選項。燒的不是煤不是氣，是台北市的水。

翡管局長林裕益把數字攤開：翡翠水庫支援台電發電，每小時耗水二十八萬八千噸。去年林口電廠機組故障，支援兩天共四小時，耗水一百一十五萬兩千噸，相當四百萬人口一天的生活用水。

核二核三如果還在跑，基載夠穩，鴨子曲線的肚子不會那麼深，脖子不會那麼陡。核三那一千九百MW、核二那一千九百七十MW，加上核四那兩千七百MW，翡翠水庫不用每小時放掉近三十萬噸水去頂那個缺口。這不是台電貪婪，是能源政策把系統壓力一路傳導到水庫閘門上。 （相關報導： 鄭致文觀點：救中油帳要算清楚─先撥補清舊帳，後增資養新身 ｜ 更多文章 ）

二○一八年以核養綠公投，五百九十萬票。多數人記得的是一句「廢除電業法第九十五條第一項」。那不是提案的原貌。

二○一二年，我創述以核養綠三論。降碳排：以低碳核能作為穩定基載，實質減少溫室氣體排放。守棲地：避免再生能源因無序開發，侵蝕濕地與藻礁等自然棲地。可負擔：提供穩定且價格合理的電力，兼顧社會公平與經濟發展。

因此，時任清大原子科學院院長李敏，邀請長期協助核能流言終結的我參與公投發起會議，共同撰寫原始主文與理由書，並將我的論述作為公投代名。

原始主文寫的是：「您是否同意：為避免非核家園政策所導致之空氣污染與生態浩劫，應廢除電業法第九十五條第一項；以終止非核家園政策，重啟核電機組，進而保障人民享有不缺電、不限電、不斷電與低廉電價的自由？」

中選會以「一案一事項」和「不得引導」為由，把整段主文砍到只剩廢除法條那一句。生態浩劫、重啟核電、低廉電價——全部刪掉。提案人被迫把完整主張移進理由書。

公投過了。行政院說：理由書所述之理由和主張，並非公民投票之標的。

法律上說得通。政治上，五百九十萬人的完整意志被打了三折。人民投的是降碳排、守棲地、可負擔這三層論述，不是「我同意刪掉某個法條的某個項」。政府在執行時只挑了最窄的那條來做，理由書當作沒看到。

同一套標準，民進黨政權用於對民眾認知作戰的民調，引導式提問從來不手軟。問電價問能源，選項怎麼擺、語氣怎麼繞，全是引導。中選會砍公投主文的時候說「不得引導」，政權級民調帶風向的時候引導是基本動作。標準不是沒有，是有兩套。一套對人民連署，一套對認知作戰。

李敏事後歸納：「如果二○一八年政府聽從公投結果，今天我們會有六百億度核電，不必購買那麼多天然氣與燃煤，也不必承受燃煤電廠造成的空氣污染。」

七年了。六百億度核電沒發。翡翠水庫一年流掉五億噸水。核四那兩千七百MW，王伯輝說若從容規劃，一號機二○三○至二○三一年可商轉。二○二五年五月《核子反應器設施管制法》第六條修正案通過，法源障礙已移除。經濟部二○二四年那套「原廠團隊解散、設備停產」的五大理由，在新法框架下不再是鐵板。問題不在工程可行性，在政治意志。

核三地質爭議，陳文山在公投前夕的記者會上說恆春斷層距離核島區不到九百公尺，三千三百年前有活動，極度危險。核四公投前夕，同一套劇本：S斷層貫穿廠區，耐震係數不足，重啟困難重重。公投結束，人就不見了。

陳文山的恆春斷層論文，發表在《經濟部中央地質調查所特刊》，政府出版品，不是SCI地質頂級期刊。他的核四S斷層論述，出現在立法院記者會、公民團體新聞稿，不是同儕審查的學術文獻。沒有海底岩芯，沒有碳十四定年，沒有滑移速率計算。

假設階段。觀察到剪裂帶，提出可能有活動斷層，然後就直接跳到記者會。中間那段——挖岩芯、定年、算滑移速率、投稿、等審查意見、修改、接受——全部跳過。他不是不敢投稿SCI期刊，是根本沒有數據可以投。 （相關報導： 鄭致文觀點：救中油帳要算清楚─先撥補清舊帳，後增資養新身 ｜ 更多文章 ）

魏國彥，前台大地質系教授、中研院地球科學研究所兼任研究員、前環保署署長，二○二五年九月在《聯合報》講了一句話：台電應該去南灣海域鑽海洋岩芯，做碳十四定年，驗證恆春斷層的活動性。

這句話聽起來是給台電的建議。在學術圈的語境裡，翻譯成白話是：「你現在講的東西，證據力不夠。」

陳文山選擇在假設這一站下車，換搭政治動員的列車。魏國彥只是站在月臺上提醒他：你還沒到終點。他敢上車嗎？他根本沒買那張票。

核二乾貯今年有突破。跟新北市行政調解成了，室外乾貯去年底動工，今年一月完工，年底拿運轉執照，明年可以把爐心內燃料棒移出。卡了九年，終於不是政治聲明，是工程進度。

但核二重啟最快也要二○二九到二○三○年。核三快一點，一點五年到兩年。核四更遠，但法源已經有了。

這段空窗期，翡翠水庫還要流多少水？

第一，核電重啟前的空窗期，翡翠水庫的調度上限要明定。現行《災害防救法》跟台電內部作業要點給調度員太大裁量權，多目標水庫的供水優先權沒有防火牆。修《水利法》或訂跨部會辦法，發多少電、補多少水、誰來補，白紙黑字。

第二，公投制度要修。中選會刪公投主文的權力要限縮，只能改歧義或明顯違憲部分，不能刪核心主張。否則以後的公投都一樣——人民連署、政府刪文、通過後擱置。

第三，水電調度要法制化。建立跨部會審議機制，納入經濟部、環境部、內政部跟地方水權機關。每年五億噸水流失，不能只是監察院報告裡的一行數字，要變成調度決策裡的成本參數。

翡翠水庫的閘門，傍晚開幾次，量的是台灣能源轉型的系統壓力。

七年了，三十幾億噸水流進大海。水不會回來。公投理由書被擱置的七年，就是翡翠水庫被過度調用的七年。核二乾貯突破了，核三重啟審查啟動了，核四的法源障礙移除了。鴨子曲線不會等人，翡翠水庫的水也不會等人。

北市府跟台電的帳，該怎麼算就怎麼算。出錢的是台北市民，用的是台北市的水。天經地義。

真正該被問責的，不是台電調度員，不是翡管局承辦人。是那個讓鴨子曲線一年比一年陡、水權一年比一年薄、公投意志一年比一年遠的決策體系。

這筆帳，遲早要算。 （相關報導： 鄭致文觀點：救中油帳要算清楚─先撥補清舊帳，後增資養新身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以核養綠三論創述者，退休戰略級整體後勤參謀、地緣政治觀察家、跨領域公益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