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的皇家山賭場（Royal Hill casino）後方一棟六層樓建築的昏暗走廊，每一扇門打開後，都通往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其中一間房間是一家完美的越南銀行複製品，另一間則是一座澳洲警察局，還有一件中國警察的制服襯衫掛在角落。
牆上塗寫著激勵標語，其中一塊中文招牌寫著「財源滾滾來」。地板上到處散落著被丟棄的假百元美鈔。
這裡曾是一座龐大的詐騙園區，就位於柬埔寨境內、靠近邊境的小鎮奧斯馬（O Smach）。來自不同國家的數千人在這裡行騙天下，在嚴苛的管理制度下過著被嚴格監控的生活，他們詐騙了全世界成千上萬的人的積蓄。
去年12月，泰國空軍在兩國短暫的邊境戰爭期間轟炸了皇家山賭場——泰方聲稱柬埔寨無人機是從這座賭場發射的。工作人員倉皇逃離，留下吃剩的泡麵、喝了一半的可樂罐以及一股刺鼻的氣味。
如今，皇家山賭場已人去樓空，只剩下泰國士兵駐守在此。窗戶被轟炸震碎，多處牆壁和屋頂被炸出巨大破洞，整棟建築覆滿厚厚灰塵。
泰國軍方帶我們進入此地，表示希望讓全世界看到柬埔寨的詐騙產業已膨脹到多麼龐大。他們告訴我們，需要國際協助才能剷除這股禍害。同時，這也成為泰國去年12月對柬埔寨目標發動空襲的另一項理由。
柬埔寨政府已對泰國佔領其領土提出抗議，但泰方主張，根據停火協議，雙方同意讓軍隊停留在戰鬥結束時的位置。
皇家山賭場最引人注目之處，不僅是其規模，更在於泰國接管前，外界幾乎對它一無所知。
路對面的奧斯馬賭場（O Smach Casino）曾因逃離的詐騙工作者控訴遭受虐待而登上新聞。
這家賭場的老闆李永發（Ly Yong Phat）是柬埔寨最知名的富豪之一，與執政的洪氏家族（Hun clan，由前總理洪森領導）關係密切。李永發因涉嫌參與人口販運和網路詐騙，已被美國及其他國家制裁。
但皇家山的所有者林亨（Lim Heng）則低調許多。他從未出現在國際制裁名單上，雖然和李永發一樣被洪森授予「勳薩」（Neak Oknha）尊貴頭銜——這需要捐獻至少50萬美元（約30萬英鎊），使他成為柬埔寨僅數百人的精英階層一員。
關於林亨唯一較為人知的不尋常之處，是他習慣前往臭名昭著的紅色高棉領袖波布（Pol Pot）的火化地祭拜，該地點靠近他另一座位於泰柬邊境的賭場。
柬埔寨大多數富豪是在1991年內戰結束後，透過與執政家族的關係獲得大片土地而致富。
起初他們靠非法伐木和種植園獲利，後來則受益於中國投資者推動的城市房地產投機熱潮。
但在奧斯馬等邊境地區，賭場才是最賺錢的生意，利用泰國和中國等鄰國的賭博禁令。過去30年，柬埔寨政府已發出約200張賭場執照。
這些賭場吸引了中國犯罪集團，他們也在賭場經營利潤豐厚的線上賭博業務。但2019年，在中國施壓下，洪森禁止線上賭博。隨後新冠疫情爆發，進一步阻斷跨境旅行。
有些人知道自己將從事詐騙，其他人則以為是在做文書或程式設計工作。很少有人在抵達園區前意識到條件有多嚴苛。
在皇家山，我們看到從瓦礫中找出的中文文件，詳細列出未達標的處罰。當天未能取得「潛在客戶」（即開始與受害者建立線上關係）者，將挨五藤條。
連續三天未取得任何潛在客戶者，至少挨十藤條。與同事閒聊，或未分享私人照片等親密物品以贏取受害者信任，也會受到類似處罰。
「有些人被電擊，有些人被關進黑屋。他們有一間叫『黑屋』的房間，裡面進行可怕的酷刑。」一位名叫威爾遜（Wilson）的年輕烏干達男子說。他去年8月被招募到皇家山工作。
他表示，自己原本被告知將在馬來西亞從事數位行銷工作。我們在柬埔寨首都金邊（Phnom Penh）與他交談，他目前正受一個慈善機構庇護，試圖返回烏干達。
他描述自己被迫每天工作15至16小時，按照中國老闆提供的腳本，使用AI改變聲音和外貌。
「你要扮演一個37歲、富有、想找丈夫的女性角色。你和年紀較大的美國人聊天，讓他們以為你愛上他們。腳本中有一個環節是要讓他們情緒崩潰。你先建立信任，之後再誘導他們購買產品。」
他說，即使在泰國轟炸期間，他們仍被迫繼續工作。「每次聽到炸彈聲——建築有時會搖晃——我們就跑出去，非常害怕。但之後還得回去繼續工作。」
我們看到多種語言的文件，列出類似的詐騙情境，用來贏取受害者信任並讓他們放心進行「投資」。還有針對所有員工的規定，包括遲到罰款等。
員工上廁所必須申請許可，我們看到一張標題為「員工外出登記表」的文件，記錄泰國攻擊前每位員工每次上廁所的時間，甚至連在廁所待了多久都被記錄下來。
接著是詐騙本身。在一間仿造的巴西警察局旁，建有許多隔音泡棉隔間。桌上放著手寫的葡萄牙文筆記，提醒詐騙者用來贏取目標信任的技巧。
其中有一份看似正式的聖保羅警方傳票，指控某人洗錢，通常用來恐嚇受害者轉帳或提供銀行帳戶資訊。
多年來，柬埔寨政府對國際社會日益關注的詐騙產業及相關犯罪置之不理。
2025年美國國務院人口販運報告指責柬埔寨政府未能做出顯著努力，從未逮捕或起訴任何涉嫌經營詐騙園區的負責人或所有者。
當美國在2024年9月因李永發涉入詐騙與強迫勞動而對其施加制裁時，這個富豪所屬的執政人民黨要求撤銷制裁，指責美國侵犯柬埔寨主權。
但今年，在美國、中國及其他國家持續施壓下，柬埔寨政府突然轉向。警方已突襲數十個涉嫌詐騙的園區，總理洪馬內（Hun Manet）宣布，將在4月底前徹底關閉該產業，稱其正在摧毀柬埔寨的經濟與國際形象。
最戲劇性的行動，是今年1月逮捕並引渡至中國的年輕中國企業家陳志。美國和英國去年已對其制裁，指控他經營一個龐大的詐騙資助企業網路。
陳志已取得柬埔寨公民身分，並成為該國最具影響力的人物之一，擔任洪森的個人顧問。他的太子集團擁有一家國家銀行、一家航空公司及大量房地產開發項目。
多年來他看似無人能動。然而被捕後，發布的影片顯示他被蒙頭、戴手銬拖下飛機，送往中國，目前正等待因經營跨境賭博與詐騙集團的罪名受審。
他遭受的羞辱性對待傳達出一個訊號：詐騙產業中的高調人物可能被犧牲，以挽救柬埔寨的國際聲譽。
當局接著又引渡了李雄（Li Xiong），他是輝昂支付（Huione Pay）主席，這家線上支付系統被指控為詐騙園區清洗犯罪所得。
如今，許多詐騙園區已人去樓空。警方表示，已有超過一萬名外籍勞工被遣返。其他人如威爾遜仍在努力尋找回家的途徑。
然而，對於柬埔寨政府宣稱「這標誌著柬埔寨詐騙產業的終結」，外界仍有充分理由保持懷疑。
突襲詐騙園區一直被形容為「打地鼠遊戲」。將工人轉移到更低調的新園區實在太容易了，而且據信仍有數以千計的人選擇留在柬埔寨。
此外，除了陳志之外，那些被指控在自家賭場後方經營詐騙園區的富豪，至今沒有一人受到觸動。
李永發（Ly Yong Phat）、崔披（Try Pheap）和郭安（Kok An）都是擁有巨大財富與權力的知名人物，他們雖然已遭海外制裁，卻依然在柬埔寨過著舒適的生活。
至於興建皇家山賭場的富豪林亨，在泰國軍隊越過邊境並佔領他的賭場之前，他的名字從未出現在任何關於柬埔寨詐騙產業的報導與調查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