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忠謙專欄：從「美國優先」到「軍事干涉」，擊殺哈米尼後的美中博弈新變數

當美國總統川普在佛羅里達海湖莊園宣布哈米尼斃命，這位極度渴望諾貝爾和平獎的昔日房產大亨，正一手拿著橄欖枝、一手握著足以貫穿地底碉堡的鑽地彈，將19世紀的「門羅主義」精煉成21世紀的「干預式孤立主義」。這場震撼國際社會的「史詩之怒」，更標誌著川普從第一任期的口頭退群轉化為第二任期的實力掠奪，為月底的川習會增添新的籌碼與變數。

有意思的是，川普去年5月在利雅德曾經宣稱「美國主導的政權更迭時代已經結束」、「所謂的國家建設者摧毀的國家遠遠多於他們建設的國家」，強調他不是一個干涉主義者，不會「對你們指手畫腳，教你們如何生活和如何治理自己事務」。但短短9個月後，他卻發動了美軍20年來在中東最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敦促伊朗人民在美國武力支持下「奪取」政權。

川普的崛起曾得益於美國民眾對於軍事干預的厭倦，他也一再強調「美國優先」、「讓美國再次偉大」，並且譴責過去美國總統的「無止盡戰爭」。但川普年初才抓走了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現在又做掉了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不過他依舊不願意派遣地面部隊前往伊朗，似乎想單憑空中力量實現政權更迭——與此相比，常被川普批評的阿富汗與伊拉克戰爭反而看起來策劃得更為周密。

川普一方面毀滅規則，卻又渴求諾貝爾獎的虛名。芝加哥委員會指出，川普帶領美國撤出了66個國際組織，包括世界衛生組織與巴黎氣候協定，甚至籌組意在取代聯合國、完全由他主導的「和平委員會」，川普2.0更增加全球軍事行動頻率，2025年高達493次，遠超拜登時期。這是一個分裂而瘋狂的新世界：一個一邊高唱「美國優先」，一邊在世界各地點火的獵食者霸權。

當川普宣稱「我們在軍事上做得比任何一屆政府都要多得多」，這種矛盾的特質——既想當和平獎得主，又要把五角大廈的招牌換成與和平理念背離的「戰爭部」——也成了當前全球秩序最動盪的變因。從委內瑞拉總統官邸到德黑蘭的秘密掩體，川普正在用一種好大喜功的軍事節奏，拆毀二戰後建立的所有規則。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外交，這是一場名為唐羅主義的壓力測試，而最終的帳單，川普已經說得很清楚：石油會為戰爭買單。

川普的心理動機其實並不難懂，這是一種商人的談判策略：要談判，先點火。他嘲諷吉米卡特在德黑蘭人質危機中的軟弱，也蔑視拜登撤軍阿富汗的恥辱。川普深信唯有展示絕對的毀滅力量，才能換來他心目中那個帶有大國分贓與半球霸主色彩的和平。如同外交關係協會（CFR）的布特（Max Boot）分析，川普深深迷戀空襲、特種部隊突襲與航艦打擊群壓境所帶來的快感，這種外科手術式的暴力，讓他覺得能在不捲入長期泥淖的前提下，徹底改變世界版圖與換取美國利益。 （相關報導： 軍費暴跌78%與墮落的革命衛隊：揭開伊朗防線崩潰真相，美國與以色列為何能斬首哈米尼？ ｜ 更多文章 ）

要理解川普在2026年的暴走，白宮去年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NSS）已經可以見到端倪，美國正式提出了「川普推論」，將1823年門羅總統宣示的西半球禁區，轉化為川普式的私人獵場。這套理論的核心在於：主權不再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而是有條件的。在川普眼中，如果一個國家不能協助美國遏止移民、不能配合美國打擊毒品，或者將石油與港口等戰略資產交給美國的競爭對手，那麼美國就有權代為管理。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修正主義，主張大國有權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為所欲為。這種獵食霸權的邏輯，首先在委內瑞拉進行了殘酷的壓力測試。川普不再滿足於制裁馬杜洛，他要的是直接把這個人帶回紐約。川普政府引用所謂的克爾-弗里斯比原則（Ker-Frisbie doctrine）：只要被告被帶到了美國法院面前，法院就不在乎他是被合法引渡還是被非法綁架來的。這種視國際法如無物的作法，讓美國從全球秩序的建築師變成了拆遷大隊。

這種唐羅主義不僅針對敵對勢力，連同盟陣營都感受到了刺骨冷風。川普威脅要強行收購格陵蘭，甚至暗示要重新控制巴拿馬運河、將加拿大收編為美國第五十一州。對他來說，領土、資源與主權，都是談判桌上可以被明碼標價的商品。今年1月3日美軍逮回馬杜洛後，美國與委國新政權簽署了5000萬桶原油的交易合約，首筆3億美元直接入帳——這種做法也被劍橋大學國際法教授惠勒（Marc Weller）稱為「現代版的砲艦外交」。

川普根本不在乎民主與法治，他要的是油源的重新分配。利用南美洲的混亂來增進經濟上的實力平衡，並在食髓知味後，將目光投向中東的伊朗。雖然伊朗顯然不是委內瑞拉，即便哈米尼與革命衛隊高層在「史詩之怒」的第一天就已斃命，但德黑蘭也隨即展開猛烈報復：杜拜國際機場遭到飛彈襲擊，巴林與卡達的美軍基地陷入火海，荷莫茲海峽的航運完全中斷，美軍也開始出現傷亡。

英國《金融時報》的首席評論員拉赫曼（Gideon Rachman）批評，川普顯然忽視了阿富汗與伊拉克的教訓。尤其單純依靠空中武力達成政權更迭，過去幾乎沒有成功的先例。殺死哈米尼容易，但要應對革命衛隊殘餘勢力的反撲、跨國代理人的騷擾，卻需要龐大的地面部隊——而這正是川普最不願意投入的資源。隨著伊朗戰局陷入高度不確定性，這種空投民主的幻想，也逐漸轉向一場長期的區域浩劫。

不過拉赫曼眼中的魯莽之舉，如果把目光投向北京的油源，恐怕又會呈現完全不同的戰略意涵。因為川普引爆戰火的時間點，正好抓在北京川習會的一個月前，而川普也宣稱美軍的伊朗攻勢還會延續「四五個禮拜」。根據追蹤全球大宗商品與海事數據Kpler公司的資料，伊朗在國際制裁下，目前約有90%的原油出口流向中國，佔中國海運原油比例高達11.5%，如果加上委內瑞拉的石油供給，則佔中國進口石油總量的15%。

川普訪華前夕一腳踩在北京能源供應鏈的生死線上，恐怕是要讓習近平在進入談判室之前，先感受到石油斷供的恐懼。更不要提荷莫茲海峽攸關全球約20%的石油運輸，雖然封鎖海峽的是伊朗一方，但美軍絕對有實力決定這片海域要不要被伊朗封鎖，這對高度仰賴中東能源的中國經濟造成極大風險。因此當波斯灣的硝煙升起，感到焦慮的領導人恐怕不只在華府、更在北京。這不僅是一場決定德黑蘭政權的戰事，更是一次針對中國油源與能源價格的割喉威脅。 （相關報導： 軍費暴跌78%與墮落的革命衛隊：揭開伊朗防線崩潰真相，美國與以色列為何能斬首哈米尼？ ｜ 更多文章 ）

雖然中國已累積了約9億桶的戰略儲油，相當於78天的進口量，但在波斯灣航道關閉、沙烏地與卡達設施受損的情況下，儲備消耗速度將遠超預期。即便中國手上還有俄羅斯原油，海上也仍有伊朗原油正在運送途中，不過中東的能源供應鏈確實出現問題。當川普將全球秩序推向叢林法則，這對全球經濟的穩定來說絕對是一場災難，但對追求短期利潤最大化的川普而言，卻是「先點火、再勒索」的最佳時機；至於對北京來說，則是潛在能源危機與對美經濟妥協的利害權衡，不過卡達停產天然氣，也讓台灣成為大國博弈下的犧牲品。川普在白宮戰情室裡可能也在等著看，習近平將會拿出什麼樣的條件來談這筆大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