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統計顯示,二○二五年全球新建核電廠中,高達九成集中於中國與俄羅斯。這並非單一年度的偶發現象,而是一個清楚的結構訊號:核電正從過去多國分散參與的能源選項,轉變為少數大國高度主導的國家級工程。在能源轉型與地緣政治快速交織的當下,這樣的變化,已不只是能源議題,而是治理模式的轉向。
長期以來,核電在全球能源討論中被定位為「低碳但高風險」的技術選項。福島核災後,歐美多數國家對核電趨於保守:德國選擇全面退場,美國則受制於高成本、長工期與社會爭議,核電發展進展緩慢。與此同時,中國與俄羅斯卻逆勢而行,不僅持續擴建國內核電,也將核電輸出納入國家戰略,成為外交、產業與能源安全交織的工具。這樣的差異,反映的並非單純的能源偏好,而是制度選擇的分野。
核電,為何只剩「大國玩得起」
核電的進入門檻正在快速升高。龐大的前期資本投入、動輒數十年的回收期,以及高度政治化的監管與風險責任,使核電逐漸脫離市場機制,成為只有國家才能承擔的工程。中國的核電發展,仰賴國有企業體系、政策性融資與高度整合的供應鏈;俄羅斯則透過國營核電公司,以「交鑰匙工程」搭配燃料長期合約,將核電與地緣影響力一併輸出。
換言之,核電已不只是發電設施,而是一種制度輸出。當一個國家選擇中俄的核電方案,往往也意味著接受其技術標準、燃料依賴與長期政治關係。這種結構性依賴,在政治與制度層面上,甚至可能比化石燃料更難逆轉。
低碳轉型,正在與治理風險正面對撞
支持核電者常強調其減碳價值,在氣候危機加劇的背景下,這樣的論述確實具有吸引力。但問題在於,減碳並不等於低治理風險。核電真正的風險不在日常操作,而在於「一旦發生,代價無法承擔」。當核電設施集中於治理透明度不足、監管體系高度政治化的國家,其外溢風險便不再只是國內問題。
這也是近年國際核能討論逐漸轉向「核電與衝突風險」的原因。俄烏戰爭中,扎波羅熱核電廠成為戰略標的,清楚暴露核電在地緣衝突下並非中立設施。當核電與國家安全高度綁定,它同時也成為對手眼中的結構性弱點。
全球能源轉型的結構性分歧
當中俄以國家動員方式推進核電,歐盟則選擇另一條路徑:加速再生能源佈建、強化電網韌性、發展儲能與需求管理。這條路徑進展較慢、成本不低,但其核心價值在於風險分散與治理透明。再生能源的分散特性,使其不易被單一國家壟斷,也較難成為戰略衝突的直接目標。
因此,全球能源轉型正浮現兩條清楚分歧的路線:一條是以核電為核心的「國家集中型轉型」,另一條則是以再生能源為主的「分散韌性型轉型」。哪一條在短期內更具效率,或許仍有爭論;但哪一條更符合民主社會對風險承擔、制度透明與世代責任的期待,答案並不模糊。
台灣的處境:不是選邊,而是選制度
對台灣而言,中俄主導核電的趨勢並非遙遠的國際新聞。台灣本身位處高地緣風險區域,鄰近多座中國沿海核電廠,任何事故都可能跨境影響。同時,台灣內部也反覆出現是否重啟核電的政治拉鋸。但真正的問題,並非單純的「核電要不要」,而是台灣要選擇哪一種能源治理模式。
在高度地緣風險、民主制度成熟、社會信任相對脆弱的情境下,核電意味著將極端風險高度集中於少數設施,並要求社會長期承擔其後果。相較之下,再生能源雖不完美,但其分散性與可調整性,反而更符合台灣所需的安全與治理邏輯。
核電的未來,其實是治理的選擇
中俄新建核電占全球九成,並不代表核電必然是未來解方,而是顯示核電已逐漸成為特定治理體系才能承受的工具。當能源選項開始反映政治制度差異,我們就無法再以單一技術指標來評價它。
能源轉型,從來不只是「夠不夠電」的問題,而是「我們願意承擔什麼風險,又願意交出多少控制權」。在這個意義上,核電的擴張,正成為一面鏡子,映照出各國對未來治理模式的選擇。而台灣,也正被迫誠實面對這個選擇。 (相關報導: 喊話全面接受新式核能技術!卓榮泰:審慎評估傳統核能否讓產業更安心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中國文化大學化學工程與材料工程學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