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格陵蘭危機！跨大西洋關係（Transatlantic relations）何去何從？

本月月初，美軍抓捕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行動甫結束，川普旋即以守護美國國家安全為由宣示其對格陵蘭島的野心，更不排除以武力取得該地領土的選項。這是頭一遭由美國對北約其他盟國形成安全威脅，丹麥首相梅特（Mette Frederiksen）回應：「對丹麥王國的攻擊即為對北約的攻擊，而其會員國皆有義務防衛丹麥。」（見北約第五條）北約成立至今，集體防衛條款僅在911恐攻時發動過一次，若美國實現本條要件，諷刺不在話下，無疑根本上瓦解同盟。20日，丹麥、挪威、瑞典、法國、德國、英國、荷蘭及芬蘭派遣軍隊，在格陵蘭舉行北極堅韌行動（Operation Arctic Endurance），應對美國威脅，引來川普放話將對八國加徵關稅。峰迴路轉，21日，川普宣布與北約秘書長魯特（Mark Rutte）達成一套協議框架，危機終告一段落。

無庸置疑，美國在北極事務取得更多話語權。起初外界普遍認為美國垂涎格陵蘭的礦產，但川普一再強調，取得格陵蘭純粹出於安全考量，而非礦產或領土。從框架來看，丹麥守住其長期配合美國的政策要求下的兩條紅線：一、丹麥不讓步領土完整。二、不犧牲人民自決權。那麼，具有建設性的框架為何非得等到一連串的危機後才達成呢？主因為丹麥不願重回談判桌，川普可選擇不多。若為插旗北極而對盟友動武，顯然不智，國內民意亦不容許此行。

北約是國際關係課本介紹同盟概念的經典案例。同盟根基於現實主義式的權力平衡，易言之，國際間的權力均勻，無行為者獨霸世界，國家越安全。國家應審慎計算每刻維持同盟的利弊，在同盟運作不能保證國家安全時即時退出。當貢獻給北約盟國強力安全保護傘的美國朝令夕改，又在格陵蘭風波中霸凌盟友，歐洲國家難在同盟中看見繼續維持之必要，照權力平衡理論，應尋求與他國結盟，再達新平衡。觀察近來大西洋國家實踐，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在北京與習近平會晤後，雙方修補貿易關係，互降對對方油菜籽、電動車等產品關稅。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早在去年底已訪問北京、英國首相施凱爾（Keir Starmer）時隔八年，於29日再度訪華。另一方面，義大利總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在歐盟考慮對美國報復時主張不升級衝突，與白宮保持溝通，因歐洲仍依賴美國霸權。

筆者曾於本刊所著另一專文「膽小鬼賽局：川普90天關稅寬限期已屆」中分析在集體行動困境下，川普如何透過個別談判關稅，將各國各個擊破。經過格陵蘭危機後，不僅北約同盟關係轉弱、歐中與加中關係轉好，歐洲與印度新達成貿易協定，似反映大西洋諸國不願複製解放日關稅，被霸權予取予求。卡尼總理21日在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的演講頗有見地。

卡尼指出當前國際秩序正處於斷裂而非過渡狀態，強權國家已放棄對規則的表面承諾，轉向毫不避嫌地追求權力與利益，在這種情況，中等強權應聯合行動，建立戰略自主。毋寧說，戰後國際秩序能運行，美國透過舒曼計畫重建歐洲，在建立北約的同時也讓歐洲依賴美國的安全保護傘。美國扛起霸權責任，提供公共財（安全、經貿與司法等建制領域匯集成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此為自由主義世界觀能落地所根基之霸權穩定理論，因為遵從制度帶來行為者可預測性、降低交易成本。若霸權不再願意無償提供公共財，世界秩序失去可預測性，而若此際權力平衡體系未能形成，改奉現實主義的霸權將肆無忌憚地掠奪其他中小國家，以最大化自身國家利益，中小國家恐成魚肉，任人宰割。

然則，中小國家要因美國毀壞舊秩序而拋棄現有建制，完全奉行權力平衡以達安全嗎？筆者以為不然，因為近代國關史上，能稱上因操作均勢得當而保證較長期和平的時期，也只有維也納體系。今世各國外交班子得有塔列杭（Talleyrand）的長袖善舞與梅特涅的沉著穩定才能撐起協調制度，更別提當時主流的正統、均勢、補償原則與當今思潮大相逕庭。權力平衡體系在缺乏優秀外交人才和各國互信的結局，一戰的爆發可資參照。

卡尼提出較為中間的策略。他認為「基於價值觀的現實主義」為當前中等強國保有在美中之間的自主性與合作空間的選擇，各國在各議題基於不同需求形成不同結盟，如此可避免僵化的陣營對抗。卡尼的設想與中國訴求的多邊主義以及全球南方的訴求一拍即合，獲得廣大迴響。若中等國家紛紛接受此觀點，此觀點或將成為未來重要的國際關係特徵。 （相關報導： 沈旭暉專欄：川普的「格陵蘭爭奪戰」，可以防止中俄奪島嗎？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外交學系系學會學術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