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忠謙專欄：當中國武嚇再次登場，諷刺的是—台灣其實拿不到軍購的武器

中國人民解放軍在2025年12月29日突然宣布「正義使命-2025」大規模環台軍事演習，更要在12月30日進行實彈射擊。此一變局不僅再次測試台灣的危機應對能力，更關鍵的是，它暴露了美國對台防禦戰略中最致命的一個矛盾：華府承諾向台灣提供化身為豪豬或者刺蝟的武器，但美國軍事工業基礎的癱瘓，使得這些承諾變成了空頭支票。

美國國防部在12月17日宣布了一項創紀錄的對台軍售——價值超過110億美元的八個軍售案。 這個軍售案規模之大，創造了川普上台後最大的對台軍售紀錄，甚至超過了拜登政府整個任期內的對台軍售。

軍售案的內容滿足了台灣對「不對稱防禦」策略的需求：82套高機動火箭系統（HIMARS）、420枚陸軍戰術飛彈系統（ATACMS）、60套自走砲系統以及反戰車飛彈、反艦飛彈系統和相關軟體。這些武器顯示，台灣的防禦思想從傳統的平台導向（如戰鬥機、軍艦），轉向機動性強、難以摧毀、能對登陸的入侵者造成巨大損傷的非對稱武器。

然而，這個在紙面上看起來令人印象深刻的軍售案，華府智庫外交關係協會的薩克斯（David Sacks）指出，「鑒於這次軍售方案的規模，這樣的反應是可以預期的」。更關鍵的是他接下來對《紐約時報》的回應：「習近平似乎有信心，能在不引發川普反制的情況下施加壓力」。

薩克斯的判斷，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戰略現實——北京認為川普政府在處理台灣問題時可能會「有所節制」，尤其是在川普即將於2026年4月訪問北京舉行川習會。

川普在10月與習近平會晤後曾明確表示，台灣「從未被提及，實際上沒有被討論」。 這與拜登政府多次公開承諾「必要時會動用美軍保衛台灣」形成了鮮明對比。川普對台灣問題採取了明顯的「戰略模糊」態度，甚至可以說是「戰略冷漠」。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軍演就不僅僅是對軍售的回應，而是在測試川普政府是否真的會為台灣而與中國對抗。

即使川普政府確實有保衛台灣的意願，只是因為美中和解暫時按下不表，問題是美國軍事工業基礎的現狀，使得川普政府根本無法實際兌現這些承諾。這才是「正義使命-2025」軍演對美國戰略的最大諷刺之處。

根據喬治梅森大學台灣安全監督計畫的追蹤數據，截至2025年11月，美國未交付給台灣的已批准軍售累計達到215億美元，這個數字幾乎是這次美國對台軍售規模的兩倍之多，更相當於台灣2026年防衛預算的70%。這也意味著台灣已經批准和購買的武器系統，因為美國製造能力不足陷入遲延交付。 （相關報導： 中國無人機逼近台北？共軍震撼公布台北101畫面，陸網友問：可執行斬首？ ｜ 更多文章 ）

根據保衛民主基金會（Foundation for Defense of Democracies）對25個主要武器系統的產能分析，截至2024年9月，只有7個系統被評為「強力」（能夠滿足預期需求），另有14個系統被列為「需要關注」（需要在兩年內擴大產能），還有4個被評為「薄弱」（所需的產能提升在兩年內無法實現，除非採取特殊措施）。 其中「需要關注」類別中包括了台灣急需的系統：Javelin反戰車飛彈、HIMARS火箭系統、F-15和F-16戰機；「薄弱」類別則包括了海上防禦魚叉反艦飛彈系統、以及155毫米砲彈。

《War on the Rocks》曾刊文指出，美國承諾軍售的武器遲延交付的情況相當嚴重。以M109A6自走砲為例，原定於2023年交付首批8門，2024年和2025年各交付16門，2025年底完成全部40門的交付。但實際上，交付已經延遲到2026年，而且那一年也只能交付6門。這意味著整個採購時間表延遲了超過三年。負責製造M109A6的BAE系統公司曾聲稱擁有足夠產能，但資訊的混亂和華盛頓的含糊其辭也讓台灣陷入困境——我們無法確定美國是真的缺乏產能，還是有其他的優先順序。

危機的根源：美國戰略工業基礎的長期衰退

這個問題的根源不在於最近幾年，而在於過去三十年美國防務政策的失誤。蘇聯解體後，美國大幅裁減了防務工業產能。製造業外移、防務預算相對GDP的比重下降、對長期投資的忽視，都導致美國軍事工業基礎的結構性衰退。

更令人憂心的是，美國對中國控制的關鍵材料——從稀土磁鐵到高純度石墨——的依賴程度令人震驚。美國五角大廈在2025年10月啟動了一項10億美元的計畫，試圖快速擴大對關鍵礦物的儲備，企圖減少對中國供應鏈的依賴。但華府智庫的多位專家指出，這只是應急之舉，不是根本解決方案，川普在習近平打出稀土王牌後的快速退讓，也可看出美國的左支右絀。

另一個問題在於，美國國防工業基礎的文化已經發生了轉變。大型防務承包商不再按照戰時動員的邏輯進行運作，而是按照商業利潤最大化的邏輯進行計劃。當台灣需要快速交付時，承包商卻在考慮其他更有利可圖的市場；當美國需要擴大產能時，承包商卻在計算投資回報率；當不同的國家都在競爭同一批武器時，承包商卻在選擇報酬最高的客戶。

當台灣政府和美國都一致認為，台灣應當將防衛開支提升到GDP的10%左右，才能對中國構成有效的威懾。賴清德總統在2025年11月提出了歷史上最大的特別防衛預算——400億美元，佔GDP約2%——這筆錢應該足以購買所需的武器系統了。

問題是，錢再多恐怕也無法及時拿到貨。台灣可以批准軍售、可以撥款購買，卻無法迫使美國防務承包商按時交付。《台灣關係法》規定華府必須向台灣提供防衛所需的武器，但是對於遲延給付卻沒有任何懲罰條款。當美國軍事工業的產能捉襟見肘，以過去幾年的情況來看，台灣就是被迫排在其他優先順序之後。美國軍事媒體也直言，「台灣防衛的最大限制不是軍費，而是美國防務公司的延遲交付」。

這就是為什麼軍售數字對台灣而言，可能只是一個虛假的安全感。美國宣布了110億美元的軍售，但問題的關鍵是：這些武器何時才能到達台灣的手中？美國國防部在12月25日發表的報告中明確指出，北京「可能最終將對台灣的全面兩棲登陸視為唯一『審慎』的統一方式」，預計這一時間窗口在「2027年底前」。 如果台灣只有不到兩年的時間進行防衛準備，而關鍵武器系統的交付延遲了3年以上，那麼台灣就陷入了一個無法逃脫的困境。 （相關報導： 中國無人機逼近台北？共軍震撼公布台北101畫面，陸網友問：可執行斬首？ ｜ 更多文章 ）

更令人擔憂的是，當美國無法及時交付武器時，它也沒有採取任何強有力的措施來對中國施加壓力。在軍演期間，美國國防部和白宮都沒有發表高調的聲明。國務院過去的回應相對溫和，敦促中國「停止對台灣的軍事、經濟和外交壓力」，但這類表述在過去數年已經成為日常用語，效力甚微。更重要的是，川普對「正義使命」軍演的最新回應竟是「這類軍演過去20年一直在做」、「我跟習近平關係很好，不相信他會怎麼樣」。​

南洋理工大學的駱明輝對《彭博新聞》指出，中國軍演試圖達到「黃金區間」（Goldilocks zone）——造成痛苦並展示決心，但不被視為過度，以至於激怒川普政府：「他們會想達到一個平衡：造成痛苦並展示決心，但不被視為過度招致美國的報復」、「飛越台灣上空的飛彈，可能引發以牙還牙的升級行動」。此一分析也反映了一個關鍵現實：中國正在對川普政府進行的耐心試探。

中國知道，如果它不以飛彈直接飛越台灣島這樣的極端方式進行軍演，川普政府就不太可能做出強有力的回應。而當川普正在準備明年與習近平在北京會晤時，華府對中國軍事威脅的容忍度會達到最高。這就形成了一個令人絕望的局面：台灣面臨著中國越來越逼近和激進的軍事威脅，美國卻無法及時提供防衛武器，同時也不願意對中國升高軍事和外交壓力。台灣被夾在中間，既得不到及時的武器支援，也得不到來自華盛頓的強有力的政治和軍事威懾。

中國顯然已經深刻理解了美國當前的戰略困境，如此看來，「正義使命-2025」就是為了測試川普政府的底線。軍演的規模和科目設置——特別是首次公開提出「全維拒絕」目標、將演習區域推進至台灣領海附近、進行港口封鎖演練——都指向了一個明確的信號：中國正在逐步升級其對台灣的軍事威脅，同時又在小心翼翼地避免觸發美國的直接軍事反應。

這一切都構成了對柯伯吉（Elbridge Colby）《拒止戰略》（Strategy of Denial）的最終檢驗，而檢驗的結果是失敗的。柯伯吉在其著作中假設，美國可以通過在第一島鏈建立精準的防禦網絡，用相對有限的軍事投資來「拒止」中國的區域擴張、成為區域罷權。但現實顯示，這個假設在多個層面上都已瀕臨破產。

首先，工業基礎的癱瘓使得美國無法兌現其防衛承諾。美國可以批准軍售，但無法按時交付。這不是一個可以通過增加預算來解決的問題，而是一個結構性的長期問題。當美國防務工業產能與中國的造船能力相差230倍時，這種差距已經變成了戰略上無法克服的障礙。

其次，政治意願的衰退，使得美國無法對中國的挑釁進行有效制衡。川普對台灣問題的冷淡態度，等於向海峽兩岸傳達了一個訊號（這當然可能不是華府的本意）：美國可能會在適當的時候放棄台灣。這種政治信號所造成的戰略損傷，可能比軍事上的任何劣勢都更加深遠。

第三，盟國的信心正在動搖。日本的高市早苗政府雖然仍然積極支持台灣，但在俄羅斯同時在北方進行軍演的背景下，日本的資源和注意力必然會分散，「台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的立場也隨之打了折扣。當盟國開始懷疑美國對台灣的承諾有多堅定時，第一島鏈防禦體系的整體韌性就會下降。 （相關報導： 中國無人機逼近台北？共軍震撼公布台北101畫面，陸網友問：可執行斬首？ ｜ 更多文章 ）

台灣面臨的嚴峻挑戰是：必須依賴一個無法按時交付防衛武器的盟國，同時應對來自中國越來越露骨的軍事威脅。在這種情況下，台灣的選擇恐怕只剩下一個：寄希望於中國對台灣的統一行動不是在2027年兌現，而是在更遙遠的未來，而且還要在美援姍姍來遲之前，另外設法提高自我防衛能力和不對稱戰略來爭取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