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科技民族主義」下的臺灣高等教育─我們正在失去學術自由嗎？

近年來，在「護國神山」的民族敘事加持下，政府大力推行半導體學院的政策，將其視為解決人才短缺、高教困境與產業升級的萬靈丹。然而，隨著一所又一所地學院擴張，我們看到的卻不是教育願景的深化，而是大學逐漸變得更像工廠、不像大學；更像是半導體產線的延伸，而不是知識與人才的搖籃。半導體學院政策所反映的不只是國家對產業的焦慮，更是一種治理轉向：政府把短期產業需求，當成未來高等教育的人才目標。

在這種邏輯下，大學教師可能不再是從「學生需要具備什麼能力」來設計課程，而是在為企業安排製程、填補即時缺工的狀況而著想。教育不再以知識與學習為核心，而是以企業的技術路線為綱領。於是，大學開始朝向代工化運作：高度分工、高度標準化、高度市場化。更諷刺的是，這些產線的人才訓練成本，往往不是企業承擔，而是國家與學校共同吸收。

政策上，以「產學合作」、「企業參與」為口號，但實際上，企業在大學端真正投入的資源並沒有想像中高。儀器與空間是學校的，師資多由校內所吸收，計畫與補助由政府負擔，而企業不需承擔風險，卻能享受穩定的人才供給。結果是，國家不只是補貼產業，而是主動替企業培養人力，甚至替企業量身打造課程地圖。而大學為了爭取計畫經費與績效，也愈來愈習慣追著競爭性補助跑，形成一種互賴的結構。

這並非只在教育界發生變化，而是一整套政策治理邏輯的轉換。國家正成為最大的企業 HR。研究方向靠計畫引導，課程由政策主導，人才培育緊扣企業需求，連研究內容都被納入學院評鑑的KPI。當大學被綁上工廠產線，教育的自主性逐漸萎縮，學術自由被擠壓至角落，研究者也被迫成為計畫承攬者，而不是知識生產者。

沒錯，半導體產業確實缺人，這是現實。但人才短缺不是把大學變成技術訓練中心就能解決的。真正的問題包括高工時、高壓力、輪班文化、薪資結構與離職率等，這些皆屬於企業的內部治理問題，而非教育政策能補洞的地方。若產業不改善職場條件，再多的半導體學院也只會加速人才耗損。把大學推上產線，只是利用教育替企業修補短期缺口，而忽略了產業自身的結構性問題。

我們不反對半導體，更不是反對產學合作；而是反對把大學變成企業的代工線。當教育被過度綁定單一產業，其他學科、基礎研究、人文思維與跨領域能力，都會在政策傾斜下不斷萎縮。台灣的高教不能只替今天的製程培養人，也需要為未來的科技、社會與文化培養多元人才。

技術可以帶動國力，但教育不能只塑造出同一種人才。教育的價值在於創造新的可能，而不是追隨既有的產線生產節奏。半導體學院可以存在，但不能成為日後高等教育政策的主旋律；產業可以被支持，但不能成為教育的主宰者。

當大學變成產線，我們失去的不是學生，而是未來。 （相關報導： 黃士修觀點：央行像被逼急的大學生，抓幾個名詞爭輸贏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台大國發所碩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