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男人撞見「小王」總是怒火中燒?動物學家觀察黑猩猩,揭開嫉妒的真相

2016-10-03 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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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性爭奪性交權,是動物世界常見的現象。即使是公夜鶯美妙的歌聲,也是這些龍爭虎鬥的一種體現。夜鶯的叫聲一方面是警告其他公夜鶯離牠的地盤遠一點,一方面是為了吸引母夜鶯。地域的形成是區分生殖權的一種方式,而階級的形成則是另一種。權力與性,兩者直接相關。若要正確洞悉某個社會組織,就一定要了解團體當中的性規則與照顧後代的方式。就連人類社會的基石──家庭,本質上也是個性交和繁殖的單位。

佛洛伊德思索家庭單位的歷史,想出「原始部族」(primal horde)這個概念。在原始部族中,我們的祖先服從一位偉大的領袖,這位領袖忌妒心強,努力維護所有的性權,不讓他人奪走。這位忌妒心強但又深具魅力的領袖,也就是至高的父親,最終被自己的兒子所殺死、碎屍萬段。之後,又有一個新的團體出現,仍有一個領袖高高在上,但是這個新團體其實只是過去那個團體的影子。「團體中有許多父親,每個父親都受到其他父親的權力所限制。」佛洛伊德認為,我們一直沒有完全擺脫這位至高父親的形象,而他也一直活在我們的禁忌與宗教中。

觀察阿納姆的黑猩猩社群時,有時候就像在研究佛洛伊德的原始部族理論,好像時光機器帶我回到史前時代,讓我可以觀察祖先的村落生活。他們仍然有西方世界早已被人們所遺忘的文化產物──「初夜權」(droit du seigneur)的概念。

野倫位居頭領時,光他一隻雄黑猩猩的性交次數就佔了所有雄黑猩猩性交次數的4分之3。若不算與年輕雌黑猩猩的性交行為(因為與年輕雌黑猩猩的性交較不容易引起爭執),幾乎所有的性交行為都是他做的。他壟斷了社群中的性特權。勞特和尼基反抗他時,才結束了這種情況。野倫雖然沒有慘遭碎屍萬段,但他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擁有這麼大的性交權力。此外,再也沒有其他雄黑猩猩可以像他全盛時期一樣,完全獨佔發情的雌黑猩猩。另一方面,尼基統治時期的性交次數依舊沒有平均分配給社群中的4隻公猿。野倫被趕下台之後,尼基和勞特才是擁有性交權的雄黑猩猩,尤其是後者。

勞特被野倫和尼基鬥倒之後,野倫分到的性交權才又開始增加,並且在尼基頭一年執政時達到新的高峰期;那時,野倫性交的次數比結盟夥伴尼基還要多。隔年,野倫的性交權再次衰退,尼基的性交次數則佔了所有性交行為的50%。在這幾年當中,丹弟的性交次數一直沒有超過全數的25%,只有第二次權力更替那幾個月的混亂期除外。

整體來說,雄黑猩猩的階級地位和性交頻率之間具有絕對的關聯,不過這絕不是嚴格死板的規則,而偶有例外。並不是地位高的雄黑猩猩性能力就比較強大,而是因為他們的容忍力非常小,總是把地位低的對手趕離發情的雌黑猩猩身邊。如果他們發現別隻雄黑猩猩正在性交,就會攻擊他或是他的性伴侶,中斷性交行為。雌黑猩猩也很清楚這個風險。

有時,雌黑猩猩會一直拒絕某隻雄黑猩猩的性邀約,好像對他們沒興趣。接著,黑猩猩群晚上進到室內的時候,就有機會在不受干擾下性交。這時,雌黑猩猩就會變得很有意願與白天不理不睬的雄黑猩猩性交。我們甚至看過雌黑猩猩跑到雄黑猩猩的籠子前,隔著欄杆快速完成性交。當然,這只發生在頭領還沒有進到室內,或者兩方位於通道系統不同地方的時候。如果地位最高的領頭碰巧看見,他會馬上發出短促叫聲、做出威嚇動作,但卻無能為力。

為何頭領無法忍受其他雄黑猩猩性交?為何雄黑猩猩就是要彼此干涉?忌妒仍舊沒有道出全部的原因,功能性的問題一樣沒有解決。倘若這些緊張氣氛和衝突風險背後沒有一些正面的功能,忌妒早就消失在地球上。以下便是雄黑猩猩之間爭奪性權的生物解釋:一隻雌黑猩猩只能懷有一隻雄黑猩猩的後代。讓其他雄黑猩猩遠離她,就能增加自己成為孩子父親的機率。因此,忌妒心強的雄黑猩猩會比容忍力強的雄黑猩猩更有機會生下後代。這個理論假設忌妒心會遺傳,若真是如此,具有這種特質的後代就會愈來愈多,他們日後也會企圖將同性排除在性交行為之外。

雄黑猩猩互相爭奪性交權,想讓愈多雌黑猩猩受精愈好;雌黑猩猩卻截然不同,因為不管她跟一隻還是一百隻雄黑猩猩性交,都不會改變她生下孩子的數量。因此,雌黑猩猩之間的忌妒感比較少。雌性動物互相競爭,幾乎只出現在單一配偶的物種,許多鳥類和一些哺乳動物便是如此。

如果是單一配偶的物種,雌性動物會與雄性動物建立長久關係並努力維持。人類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巴斯(David Buss)的研究指出,男人最沒辦法接受妻子或女友與別的男人發生性關係,而女人最沒辦法接受丈夫或男友愛上別的女性,不管是否發生性關係。女人是以關係的角度來看待這些事,比較擔心伴侶和其他女性之間是否有情感連結。

雄性動物在乎的是性和權力。他們對於權力的渴望,源自雄性階級決定性交行為優先順序的事實。假如地位愈高就能擁有愈多的後代,那麼就會有愈多的雄性後裔天生具備了追求崇高地位的特質。這套理論解釋雄性動物的野心起源,聽起來很簡單、邏輯性強、十分有說服力。但是若想驗證這套理論,就得進行大量研究。例如,研究人員必須知道使雌黑猩猩受精的是哪一次性交行為,而雄性動物從年輕到死亡的這段期間,曾經歷過哪些階級和地位。

近年來,已有大量研究是有關狒狒、獼猴和野生黑猩猩的階級與性,且研究結果很支持上述的理論。不過,並沒有壓倒性的證據顯示這個理論是對的。例如,生殖行為不過是其中的一部分,孩子出生後也必須受到保護才行。處於支配地位的雄性動物比較可以保護母子。這究竟是該理論的另一種可能或是某種延伸的說法,還不可知。以下舉了幾個例子,可以看出阿納姆的雄黑猩猩對嬰兒所持的態度。

例一

某天,不到一個月大的傑奇被可羅牡「阿姨」帶離母親身邊,母親吉咪並未答應,於是跟在可羅牡後面哇哇大叫、發出哀泣的聲音,但可羅牡就是不願意把孩子還給她。野倫和勞特看到發生什麼事後,走向兩隻雌黑猩猩,兇狠地站在可羅牡面前,對她做出威嚇舉動。可羅牡這才趕緊把傑奇還給媽媽。

例二

類似例一的事件還發生過一次,那就是泰山被鮑絲特阿姨「綁架」了。泰山當時約一歲,騎在鮑絲特背上。鮑絲特突然開始爬上樹,背上的小嬰兒緊緊抓著,深怕掉下去。鮑絲特爬到很高的地方,泰山很害怕,開始尖叫。他母親甜波趕忙跑過去。甜波非常地生氣,她從來不會做這種愚蠢的冒險舉動。鮑絲特爬下來,把泰山還給甜波,甜波轉過身要挑戰比她大隻且地位較高的鮑絲特。這時野倫跑了過來,將鮑絲特攔腰抱住,甩到幾公尺外的地方。

這次干預事件特別值得注意,因為野倫在其他時候通常是站在鮑絲特那邊。然而這一次他卻認可甜波的抗議舉動,放棄了他平時對鮑絲特的偏好。

例三

開始進行葛蕊拉和小玫瑰的認養實驗之前,我們決定先讓小玫瑰在瞭望臺的窗戶後方露個面。小玫瑰當時離開黑猩猩社群六個星期了。當黑猩猩群看見小玫瑰的時候,他們發出一陣短促的叫聲,聚集在窗戶下。野倫反應最為激烈,他平常都不理會我們的一舉一動,這時卻興奮地跳上跳下,朝我們丟沙子和樹枝。接下來三個星期,他對飼育員摩妮卡很不友善,不管她是否帶著小玫瑰。野倫是社群中唯一做出這種反應的成員。我們把小寶寶交給葛蕊拉後,他的態度恢復友善。我們認為,野倫只是不滿我們這些人類照顧一隻黑猩猩小寶寶。

例四

幾個月後,我們將葛蕊拉和她所領養的寶寶一起帶回黑猩猩群。首先,我們在早上把黑猩猩放出籠舍前,讓他從所有的籠子前走過,評估每位成員的反應。做出攻擊反應的,除了小玫瑰的親生母親可羅牡之外,還有尼基。可羅牡的問題並不難解決,我們讓大媽和她待在一起,大媽的出現馬上就使她心情平復下來。尼基就比較難了。

首先,我們把尼基之外的其他黑猩猩全都放出來,並沒有遭遇任何困難。接著,我們將尼基放了出來,不久後野倫和勞特便形成結盟,用手臂環繞彼此的肩膀,像一道屏障般擋在尼基和葛蕊拉之間。尼基當時是群體中地位最高的領頭,卻被兩隻年紀較長的雄黑猩猩聯手趕跑。尼基尖叫著跑去找大媽,然後又跑去擁抱葛蕊拉、親小玫瑰。雄黑猩猩對小寶寶具有致命的威脅是有可能的──二十年後的今天,我們已經知道黑猩猩也會有殺嬰的現象:成年雄黑猩猩有時會殺害新生兒。

以上這些例子說明雄黑猩猩十分看重幼猿的安全。兩隻年長的雄黑猩猩比起兩隻年輕的雄黑猩猩還要保護孩子,這可能是因為年長的雄黑猩猩擁有較多後代的緣故。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誰,但是這些保護行為可以增加所有可能是自己孩子的小寶寶存活的機率。

還有個問題。若問哪隻雄黑猩猩最有野心、最愛忌妒,我會說是野倫;若問哪隻雄黑猩猩最保護猿寶寶,雖然野倫或勞特讓我很難抉擇,最後我還是會選野倫。這些都是成功繁殖後代的特質。野倫竟然在兩方面都勝出,實在很難得,因為野倫雖然經常性交,且常射精,但他生理上的缺陷使努力全都白費,他無法成功讓任何一隻雌黑猩猩受精。這樣看來,他的案例似乎是違背了那個理論。

其實不然,因為野倫根本不知道父親這個角色的終極目標。他不知道雄黑猩猩有繁殖能力,因為動物並不曉得性交和繁衍後代的關聯。性交只是為了尋開心,他們不知道野心、忌妒心與保護幼兒的行動將有益後代。他們卻只知道某些次要的目標,像是獲得較高的階級、比其他成員擁有更多的性交機會,以及在社群中營造幼兒的安全成長環境。他們只不過無意間達成了所有物種的「主要」目標罷了。像野倫這樣性無能的雄黑猩猩都這樣做,說明了繁殖後代的衝動是盲目的。

作者介紹│法蘭斯.德瓦爾 Frans De Waal

德瓦爾(Frans de Waal, 1948-)出生於荷蘭,1981年定居美國,是知名靈長類動物學家,著力研究靈長類動物行為,同時熱衷於科普書籍的書寫。其著作被翻譯成十多種語言,包括《黑猩猩政治學》、《靈長類的和解行為》(Peacemaking Among Primates, 1989)、《巴諾布猿:被遺忘的猿類》(Bonobo: Forgotten Ape, 1997)、《猿形畢露:從猩猩看人類的權力、暴力、愛與性》(Our Inner Ape: A Leading Primatologist Explains Why We Are Who We Are, 2005)等;2016年最新著作為《我們人類有聰明到能知道動物多聰明嗎?》(Are We Smart Enough to Know How Smart Animals Are?)

德瓦爾目前是亞特蘭大艾莫利大學(Emory University)心理學系坎德勒靈長類行為講座教授、約克斯靈長類動物研究中心的活水中心(Living Links Center)主任,獲選為國家科學院及荷蘭皇家科學院院士。

2007年,本書《黑猩猩政治學》出版二十五週年紀念版,德瓦爾也獲選為《時代》雜誌最具影響力百大人物。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開學文化出版《黑猩猩政治學:如何競逐權與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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