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萬種不如人處又如何?只要找到一種屬於自己的存在方式,你就能獨一無二

2019-06-19 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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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書多年,高中國文老師從學生身上看出社會原型(圖/Unsplash)

教書多年,高中國文老師從學生身上看出社會原型(圖/Unsplash)

在許多班級上課,我發現,每班都會有這種「大媽」型的人物,這類學生通常都是女生,不但人緣很好,而且出席率也高,重點是,他們很好「用」。

每一個任課老師,都喜歡這樣的學生,他們的成績不見得是最好的,但辦事卻總是使命必達,而且記憶力超好,任何交待的事項,無論是收作業、領資料,又或者各項雜事,他們永遠能夠銘記在心,有時候老師講完,自己立馬忘光,反而都是這類的孩子,他們會把事情辦好,然後再來喚醒老師早就已經淪喪的記憶力。

無論在哪個班上課,我都會去物色這樣的人選,讓他們來擔任我的國文小老師,效果確實也不差,真能省下不少瑣事麻煩,但在這幾個學生當中,如果要挑出最棒的,那自然是我們自己班上的加分了。

加分是她名字的諧音,這個乍看之下有點胖呆的女孩,講起話來有點大舌頭,具備百分之百的喜感。她略不如人的外貌,絲毫沒有影響人緣的發展,反而更讓大家覺得倍感親和,即使她疾言厲色地在催收作業或單據,也不會有人對她生氣,反倒還幫忙張羅,合力完成工作。

在我們班上,平均每三個人當中,就有一人會擔任班級幹部,然而加分不同,她負責的項目已經太多了,多到我忘記她名義上究竟是什麼職位,她跟她的好朋友,也就是上文中提到的那位宛如古代穿越而來的小老師一樣,簡直就是上天賜給我的左輔右弼,讓我感激不已。

在我們班上,收班費是總務股長的事,加分負責;報修教室的物件損壞或跑腿補充教具,那是服務股長的事,加分負責;「教室日誌」的填寫是學藝股長的事,加分負責;每天到校跟放學,都要去拿點名板,並且負責點名登記,這是副班長的事,加分負責;一個星期有三天要升旗或晨操,集合整隊是班長的事,加分負責;除此之外,誰的心情不好,受了委屈,需要找人排解,那是輔導股長的事,加分照樣負責──弄到最後,我都覺得每個月領取導師費,好像是很違背良心的一件事。

撇開多項幹部業務不談,她還經常催收各科作業,比許多小老師們更認真,並也幫忙收週記、單據回條,以及在江寶缺席時,她負責舉班牌,帶全班去參加各種集合活動。

另外,家中經營早餐店的加分,每天又兼做外送,她讓家人騎車載來時,手上會拎著大包小包的外賣,全都是班上同學所預定的,每天幾乎都最早到校的她,剛好幫忙開門,順便發放早餐。

有一種人,他們的心思極為單純,生活中雖然也會有一些個人好惡,但對於上司或主管所交辦的任務,或團隊中委派的工作,卻往往負責到底,從不推諉,他們個性忠厚純良,能夠忍辱負重,更懂得以大局為優先。這類的人雖然不見得具備領導才能,經常是被忽略的對象,卻往往都是團體中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但非常可惜,願意在這位置上埋首耕耘的年輕人,已經少之又少。

就像在一個搖滾樂團中,出風頭的總是主唱或吉他手,而比較不花俏的貝斯手或鼓手,則較不受到初學者的青睞,然而我們從長遠眼光來看,卻會發現:站在浪尖上的人物,雖然引領風騷,叱吒睥睨,看起來風風光光,但要承受的壓力與考驗也相對高出許多,因此這些領袖型人物,會更容易被市場或潮流所淘汰,反而是在他們背後,始終默默耕耘的那群人,雖然不出風頭,甚至連名字都不被記得,但這些人卻因為低調,而避開了各種浪潮的襲擊,能安然省下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帶了快三年的班,我曾到大多數的孩子家中拜訪,或趁家長蒞校時,盡量找機會與之晤談,為的就是希望能夠多了解他們的原生家庭,尋求與家長合作的模式,然而我卻一次也沒見過加分的家長,印象中,除了每學期一次報平安兼問候的訊息之外,我好像連電話都沒打過幾通,可是學校招生的文宣,現在就擺在加分她家的早餐店裡、園遊會需要冰桶或鍋子,也由加分的外婆一力提供支援。

這兒大概可以反映出兩個跡象:其一,是班導師可能有點偷懶,怎麼可以忽略掉學生的家訪?其二,是陳加分已經表現得太好,完全不讓老師有跟她家長聯繫的必要。

我是這樣在想的,這個班級啊,如果沒有陳加分,大概每個人都已經發霉腐爛,什麼班務都不用做了吧?光憑她勞苦功高的奉獻,就值得我們全班集資,在畢業時送她一面大匾額,上面要寫四個字:「以班為家」。

要說加分為什麼會被塑造成今天的這個形象,抽絲剝繭著就得算到我這班導師的頭上。對於一個素來不擅長讀書的學生,除了盡量使其維持基本的成績外,我能做的,是更多想一點,想想這個孩子還有什麼專長,並且試著加以訓練,說不定反而更能幫助這孩子,找到屬於他的定位或價值

還記得加分打從高一新生時,就苦苦拜託過我,說如果沒什麼事,請千萬不要跟她家長聯絡,尤其是成績的部分,求老師不要多提。看著她當時慘不忍睹的各科分數,我也覺得那通電話要是打過去了,可能會把她給害死。所以那時我只傳了訊息,大意是說,加分的成績不是很理想,還請家長幫忙在課後多予照看之類。

起初我對這孩子並不十分留意,只覺得她似乎沒有太多特色,但隨著時間日久,每次提醒我該收作業、週記或各項業務人的都是她,而既然是加分問的,所以我總是順口一句,乾脆叫大家「交給陳加分」。

當幾件事同時交到手上,她居然都能有條不紊地處理好時,我忽然突發奇想,也讓大家順水推舟,全班一起養成了要把所有瑣碎,全都「交給陳加分」的習慣,而她也在不知不覺中,逐漸被培養成今天的模樣;現在的陳加分,她具備大小事都上心,從不遺漏,又能把這些看似瑣碎、沒人想做的雜事,全都經緯擘劃,樣樣拿捏仔細的能力。

要說領導統御,讓人人歸心,加分當然辦不到;要幫忙施展才藝,迎接一次又一次戲劇或舞蹈演出,加分自然也愛莫能助,但這個班的經營運作,卻一天都不能缺少她。

有個說法是這樣的:會做事的人,往往不會做人;但是會做人的人,則通常就不需要做事了。這個說法在加分的身上並不適用,她已經證明了,一個不善言辭,理當很難「會做人」的人,只要本著善意與人往來,透過向來認真辦事的過程,自然會讓他人感受到你的誠懇與初衷,那是一種耿直但不固執,樸素但不嚴肅的態度。

這樣的人,做事不見得能做到完美,但永遠都能把事情做完做好;他做人不見得最是成功,但他永遠不會得罪人,甚至反而可以得到大家的幫忙配合,還有發自內心的尊重與感謝。

我從不曾見過加分的身上,出現任何名牌衣物或飾品,也沒聽說她跟誰一起出去唱歌、逛街,甚至在班上,除了于小豬她們那一掛之外,加分也從不曾特別去主動親近哪一群人。她不獻殷勤、不攀談客套,可是很奇特地,班上有任何食物,大家都知道要留給加分一份,要推舉一位值得信賴的工作人選,每個人不約而同都舉薦她,連大家吃便當時,剩下的肉骨頭都不會亂丟,他們說要蒐集起來,因為加分的家裡有養狗──我不相信全班同學都認識加分的狗,但我知道大家這樣做的緣故,是因為這是日常生活中,最能回報加分的方式。

後來每個學期,加分幾乎再也沒有哪一科是被當的,即使結算的成績可能只有五十幾分,老師們也會露出欣慰的微笑,筆尖輕輕地在成績冊上,為她落下一個「60」,那是師長們唯一可以回饋她整學期辛勞的方式,而我跟加分認識幾年,咱們比較熟一點,我知道她沒吃零食會很痛苦,所以抽屜裡永遠都準備好糖果或餅乾,那主要其實是留給加分的。

塑造一個這樣的陳加分,雖然是無心插柳的結果,但我一直相信,每個人都會有一條自己的路,你可以承認自己有一百種不如別人的地方,只要你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無可取代的位置,你就是絕對的存在,你是獨一無二的。對我來說,加分就是一個這樣的人物。

我這樣在想,要說三年來,有誰為這個班級付出最多,讓大家都「欠」下人情的話,那這個人選肯定不是我,甚至連我都會投一票給陳加分。但已經如此完美的陳加分,她有沒有欠別人呢?其實也有,而且那個人就是我。

已經被貼上「熱心助人,勤謹奉獻」這八字標籤,勞苦功高到足以被豎立銅像,永遠擺在幼保三教室門口,供大家致敬景仰的陳加分,其實還有一個特色,就是當任何人託她辦事時,她不知是哪裡來的天份,總知道事情不能白做,因此都會伸出手掌,用大舌頭的聲調,隨口給你一句:「好啊,一百塊!」

可想而知,從以前到現在,沒有人真的付過錢,大家總是樂笑開懷,卻照樣把作業或週記丟給她;加分也不是真心想收錢,那或許是她從小到大所養成的口頭禪吧,這句「一百塊」,就是她的正字標記。不過我有點好奇,如果哪天她這樣伸手要錢,真的有人掏出鈔票,她會不會大方收下?

全班那麼多人,天天都有人找她交作業或各種單據,她也天天跟別人要錢,而且要得理直氣壯,但唯獨只有遇到我,她會顯得心虛許多,因為曾有一次,我不耐煩於她來找我回報事情時的囉唆,所以反過來,我說:「聽妳雜七雜八講半天,卻講不出什麼重點,浪費我那麼多時間,這個損失妳要賠償,我算妳二十萬就好;另外,妳現在要跟我借印章去蓋教室日誌,這個得收五萬、早上點名板我還要撥空幫妳簽名,那個也五萬;還有,我剛剛去看外掃區,玻璃擦得不夠乾淨,玻璃好像是妳負責的吧?那順便再罰五萬……」那天零零總總加起來,陳加分欠了我大概七、八十萬。

從此以後,她每次跟我伸手要的「一百塊」,都只能用來償還巨額欠債,而我相信她欠到畢業為止也還不完。

我不是了不起的教育家,但好歹曾經當過一個很稱職的爛學生,完全可以明白那種成績落後、排名吊車尾的孩子,到底會有多麼挫折與沮喪,當年,沒有什麼老師來告訴我,究竟自信應該怎麼找,所以我迷惘也墮落,汲汲營營想要混過所有與學校有關的一切,這樣的心情,我不想在自己當了老師之後,在我班上又重現。

加分不是個課業上與人一較長短的學霸人物,就算老師閉著眼睛狂加分,加分也不會加到六十分。所以,人不需要逼著自己,去做你絕對做不來的事,比起在一個絕境中自我折磨,你不如更用心去體驗生活,從中找到真正屬於你的專長或特質。分數可以用來評定你學習的成果,但它從來也不能代表你的人格或人生價值。

我們家的加分,雖然沒有太多職場經驗,但她當得起「事無大小,鉅細靡遺」八個字,尋常工作的總務或廠務,我相信她已經做好準備,再過幾個月,拿到畢業證書後,就能輕鬆就業,勝任這類工作了。

那種大明星的短暫華麗,或一呼百應的英雄領袖,這些都不是加分所擅長的工作,但她在自己拿手的領域中,卻有數十年如一日的得心應手,然後她賺了錢,再來還我那幾十萬就好。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這個國文老師不識字:我和那些奇形怪狀學生們相處的日子》

責任編輯/李頤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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