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西方,永無交叉?《事實即顛覆》選摘(3)

2016-02-02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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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參觀過香港的大英帝國詩人吉卜林在一首題為〈東西方民謠〉的著名詩歌中寫道:「啊,東方是東方,西方是西方,永無交叉……」(林彥呈攝)

肯定參觀過香港的大英帝國詩人吉卜林在一首題為〈東西方民謠〉的著名詩歌中寫道:「啊,東方是東方,西方是西方,永無交叉……」(林彥呈攝)

我在《南華早報》(South China Morning Post)中讀到,袋鼠源自中國。該報紙的消息來自澳大利亞袋鼠基因英才中心(Centre of Excellence for Kangaroo Genomics),因此這肯定是真的。接下來是什麼。熊貓源自法國?奇異鳥(Kiwis)源自哥斯大黎加?

時代脫節。天空中充滿不祥的預兆。昨日的金融巨頭化作塵埃,通用汽車公司變成政府門前的乞丐。世界在我們眼前重塑,在香港,一些世界上最敏銳的商人在悄無聲息地標記這些轉變。

從香港這個獨一無二的中西相接之地來看,首要又明顯的轉變是從西方轉向東方。更加具體地說:中國之手變強,而美國之手變弱。現在徜徉於通過空中走道連接的香港摩天大樓建築群時,有人看上去對美國國際集團(AIG)的大廈有點擔憂,對貝聿銘(I. M. Pei)設計的中國銀行大廈黑玻璃的尖角或許多了一點尊重——儘管諾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設計的滙豐銀行大廈似乎仍然雄偉地屹立著。看電視的時候,有人不停地在兩個台之間切換,一個台上在播由全美足球運動員變為財政部長的漢克.保爾森(Hank Paulson)在國會委員會面前失去了往常的冷靜,因為他的救助計畫似乎需要救助,另一個台上在播胡錦濤沉穩地帶著六百人的強大代表團前往秘魯參加亞太峰會,在秘魯,中國主席將簽訂一份雙邊貿易協議,這將讓中國超過美國成為秘魯的主要貿易夥伴。

出自建築設計大師貝聿銘(I. M. Pei)手筆的香港中銀大廈。(取自網路)
出自建築設計大師貝聿銘(I. M. Pei)手筆的香港中銀大廈。(取自網路)

在接受一個地區頻道的採訪時,印度財政部長滿意地指出,華盛頓的金融峰會是二十國集團而不僅僅是八國集團。他說,就應該如此並且還應該保持如此。中國主權財富基金監事會監事長金立群說,發達國家應該「謙遜地」向中國等發展中國家尋求幫助,一改中國領導層在發展方面的謙遜態度(「超級大國?什麼,我們?」)。談到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注入更多資金的要求時,他評論說:「如果你希望中國在金融危機日益嚴重的時候花錢,卻不給我們什麼投票權,沒有人會跟你玩。」

力量的轉變會伴隨著意識形態的轉變嗎?千真萬確的是,美國式的自由市場經濟學有點陰雲密布,連香港這樣的自由市場貿易的溫床也是如此,而中國大陸更多中央集權的市場經濟,再加上在這樣的危機中可以動用大量外匯儲備,看上去相當光明。有人告訴我,一些中國香港人就是這樣解讀的,甚至還有點民族自豪感。但他們也非常熟悉中國制度的所有缺陷,其大陸的親戚朋友(他們輕信了中國模式閃閃發光的簡單看法)體驗了這些缺陷——不平等、腐敗、不安全,沒錯,還有低效。

人民幣匯率連日大幅貶值,引發國際金融市場大地震。(美聯社)
中國大陸的市場經濟看上去相當光明,但也存在著缺陷不平等、不安全,腐敗及低效等缺陷。(美聯社)

實際上,在這裡,有人對我講述的故事更生動有趣和不可思議。這是一個有關全中國務實大辯論的故事,香港的中國學者和文明社會的活動人士可以並且確實參加該辯論。中國社會是如何將市場經濟的效率(開發能夠與美國創業精神相提並論的本土創業精神)和一定程度上的公平、社會團結甚至「和諧」結合起來的?……

可以肯定的是,意識形態框架依然意義重大。胡主席不會尋求他所謂的「民主資本主義」,即將成為前總統的喬治.布希也不會接受「具有美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但在大標籤下,現實往往令人吃驚。比如,大多數人都認為美國是小政府國家,中國是大政府國家。但中國學者王紹光估計,在當今中國,中央和地方政府加起來還是只重新分配了國內生產總值的二十%左右。在美國,這一數字要高得多;有多高取決於你所在的聯邦州,但藍色的美國政府重新分配的國內生產總值肯定要比紅色的中國多。

真正重要的是什麼有效。一些香港人甚至將這種複雜的務實主義延伸到政治制度中。他們說,這不僅僅是民主或不民主,白色或黑色的問題。還有許多民主的陰影部分。有一個引人注目的建議是,香港「選舉」特首的制度——主要由所謂的功能界別(不同的經濟部門、宗教組織,甚至還有二十名中醫代表)提名的代表組成的選舉委員會與當局的最終任命相結合——是中國領導層關注的模式之一,後者正在考慮如何將其所謂的民主延伸到自己的制度中。

如果這是真的,那將非常吸引人,也將是一種進步。但二○○八年美國總統大選的那一幕在我的腦海中依然歷歷在目,使我無法相信這完全是民主。沒錯,在絕對的暴政和自由民主之間有許多變體,但途中的某個地方有明確的界線;這條界線並不難找。一測便知:如果你不知道誰將贏得選舉,你可能在一個民主國家。我們不敢肯定歐巴馬將獲勝——記得吧?……這條基本的界線清楚明瞭。

然而,關於社會經濟制度—關於增長、社會團結和環境可持續性或者公共和私營部門之間的複雜權衡,我確實相信,在市場經濟的世界中,已經不存在非常清楚的界線,也沒有黑白之分。像中國大陸一樣,香港甚至台灣也在複雜、有時間接的談話中討論在中國社會中該怎麼做,因此,中國決策者與印度或者巴西的領導人坐下來討論:那麼在你們那裡怎麼處理這個問題?這是完全有意義的。這也是我們在這裡試圖做的。

肯定參觀過香港的大英帝國詩人吉卜林在一首題為〈東西方民謠〉的著名詩歌中寫道:「啊,東方是東方,西方是西方,永無交叉……」如果當初這是事實的話,現在可不是如此了。它們總是融合在一起。該詩中還寫道:「……既沒有東方也沒有西方……當兩位強人面對面站著時……」如今,更像是:既不是東方也不是西方,當虛弱的政府在過熱的星球上試圖滿足不安民族的要求時。

二○○八年

*本文選自印刻文化出版《事實即顛覆─無以名之的十年政治寫作》;作者提摩西‧賈頓艾許(Timothy Garton Ash)為英國牛津大學歐洲研究教授,聖安東尼學院以賽亞‧柏林教授研究員,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高級研究員。為《衛報》、《泰晤士報》、《紐約書評》等報刊撰文,並出版多本著作。代表作品有:《檔案羅蜜歐》、《吾民》以及《事實即顛覆─無以名之的十年政治寫作》。

《事實即顛覆─無以名之的十年政治寫作》,提摩西‧賈頓艾許(Timothy Garton Ash)著,印刻文化出版。(印刻文化提供)
《事實即顛覆─無以名之的十年政治寫作》,提摩西‧賈頓艾許(Timothy Garton Ash)著,印刻文化出版。(印刻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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