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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亞瑟蘭觀點:種姓制度對某些印度女人其實是一種保護

葛老媽不受社會化的純真面。她總在面對鏡頭時,變化各種表情,讓掌鏡者難以捉摸。(圖/亞瑟蘭觀點)

葛老媽不受社會化的純真面。她總在面對鏡頭時,變化各種表情,讓掌鏡者難以捉摸。(圖/亞瑟蘭觀點)

這是我第一次在一個印度家庭裡,看到媽媽總是睡得比兒子晚,甚至,當老公和兒子們都已經坐在餐桌等著要早餐了,媽媽也還不願下廚,只是喋喋不休抱怨著女傭為什麼還不來?

和葛哥哥初抵葛家第一天,葛老媽從頭到尾把我打量完畢後,像是對兒子帶回來的的女友感到滿意似地,立刻撲身對我又摟又抱又親,熱情如火,黏膩如糖。

那晚,已經十二點了,我們才又整裝出發,到附近餐廳享用一頓豐盛而愉快的夜餐;那晚,也是我第一次體驗印度中產階級的夜生活、第一次感受夜德里的魅力。

再回到葛家時,已經超過凌晨一點,隔天分別要上班、上學的葛家男人們,很快都已熄燈、闔起房門;而當我也換上寬服準備躺入葛老媽的睡床時,以為長日已盡,萬物皆眠,沒想到,葛老媽卻精神抖擻地彷彿一天才剛開始。

但見,葛老媽盤坐我的身側,咕嚕嚕開始說個沒停,伴隨她的肢體語言,隱約可以理解,她說的是自己全身痠痛、左腳不良於行。

老人家的小病痛,全天下都差不多,看著葛老媽臉上流露的痛苦表情,任誰都會不由自主想在她的痛處撫摩撫摩,以表安慰;我油然而生的是不捨神情,雙手伸過去說著的肢體語言則是:您以後要是痛得難過,就這樣給自己按摩按摩,會舒服一點的。

當時,我剛結束差旅行程中勞心又勞力的一天,與葛家夜聚後,已經累得快闔上眼了,但還是勉力配合葛老媽的熱勁;我的本意,只是示範、指導,時值印度凌晨兩點──台灣四點半,早該昏沉沉不知睡到哪裡去的。沒想,葛老媽咂咻完一個「也太舒服了」的呻吟後,揪回我已經收住的手,捺在她的小腿痛處,示意讓我繼續;不僅如此,她還主動牽引,讓我順著小腿一路往上,膝關節、大腿、腰脊、手臂、肩膀、、、、

(圖/亞瑟蘭觀點)
筆者在葛家客廳沙發上度過許多靜好歲月、敲下許多印度故事。(圖/亞瑟蘭觀點)

一般受過社會教化的人,就算不能理解一個女子在外差旅的辛勞,那麼,接受一個初識晚輩如此費勁的指尖按摩後,總該說聲可以了謝謝呀辛苦妳之類的客氣話,但,葛老媽完全沒有,她甚至讓我回頭繼續按摩她那不知到底有多僵硬的大腿與小腿,簡直上了癮,不讓我停手。

折騰不知多久後,眼看葛老媽越晚越來勁,完全沒有讓我睡覺的態勢,當雙手疲累地開始抗議後,我終於醒悟,做人要懂得愛自己,只有自己可以拯救自己;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呈大字型地把自己把放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大喊:「累了!我累了!」

有趣的是,葛老媽完全沒有哎呀不好意思把妳累壞了的赧意,她一副好啊那我們睡覺吧的理所當然,這才問我要不要枕頭、要不要棉被。

當時的我完全無法理解,一個做了整天家事的家庭主婦,體力怎能如此充沛?就算因為來了訪客而格外興奮,也不至於比男人還晚睡才對啊?

不解的疑惑,答案慢慢浮現.

第二天再到葛家,我們直接就在家裡餐聚,享受五個成年人的天倫之樂,葛老爹、葛老媽、葛哥哥、葛弟弟與我,我們盡情歡笑,直到也是凌晨兩點才各自就寢。

這晚,葛老媽沒有喊病痛,沒有要我幫她按摩,她拿起放在床頭的應該是親子雜誌,一頁頁翻著各式天使般的嬰兒與母親沙龍照,指著要我欣賞,她和前一晚一樣咕嚕嚕說個不停、一樣完全沒有倦意;葛老媽非常有耐心地把整本雜誌翻過一遍後,又回頭重新翻看,並且改變閱讀主題,這次,她將手指指在隨機翻到的印度文標題上,開始做拼音般的練習;她並不是喃喃自語,她像是在教我,又像是在做功課複習,每一句都是對著我念。

有了第一晚的震撼教育後,我已經知道,一般社交的客套並不適用於葛老媽,因此,我瞇著沉重雙眼,一邊作勢打盹,一邊搥胸喊著好累呀今天;然而,葛老媽一邊用妳累甚麼呀的無感回應我的裝腔哀號,一邊繼續翻頁讓聽她所新念的拼音。

我於是只好直接翻身,乾脆蜷起身軀背對葛老媽;我加重語氣、加長尾音地閉眼直喊「好累好累,睡覺睡覺」,這下,葛老媽才一副今晚好無趣地下床熄燈。

隔晨,大家都晚起,我與趕著上班的葛哥哥一起出門,那是我當次差旅的最後一天,我卻彷彿也就是個出門上班的女兒,當車門已關、車輪已動,葛老媽還從二樓追下,將我們來不及在餐桌上喝的咖啡,遞進車窗,讓我們端在車上享用;那天,我就這樣離開葛家,並於當晚離開印度。

再相見,已是一年半以後的事了。

彷彿命定,誰都沒有料到,我與葛家兩個兒子,透過斷斷續續的聯繫,不僅發展出絲縷般悠長的情誼,甚至纏繞著如親似侶的深膩,再到印度,便從機場直奔葛家,在男人們都還沒下班的深夜,已與葛老媽結伴相守,等著他們回家。

「終於,妳回來了。」

已經二十三歲的葛弟弟,揚著十度角都不到的一切盡在不言中之笑意,給了我如此恬淡的歡見詞。

「是的,終於,我回來了。」

沒有灑狗血的高聲歡呼,也說不上久別重逢的喜悅,短短的你一言我一句,也就把彼此相思道盡;當時年已三十歲的葛哥哥,更是一副眼前來人一直都在的理所當然,竟是一邊滑手機、一邊走上樓,看到站在門口迎接的我,眼神淡淡一瞟,也就算打過招呼。

既然葛家兒子都冷酷地像是剛從冰窖裡搬出來、各自發散白煙的化石,我便也只好像葛老媽一樣,自有一番世界地自己安家、自己熟悉一切,並化為葛家各自為政的其中一顆石頭。

然後,經過將近半個月的共同生活與家居,我才漸漸體會、明瞭,葛老媽是怎麼把葛家打造成冰窖,怎麼把葛家男人磨成硬梆梆的鋼鐵。

葛老媽,身為日進斗金的旅行社老闆娘,卻把自己活得像是個沒有受過教育的鄉下女人。她不善廚藝也不理家務,不過,由於葛家雇有兩名幫傭,所以倒也不是問題,只是,葛老媽顯然也沒有統御能力,而幫傭是會看主人的;因此,我總看到幫傭們家事做到一半,便找著葛老媽一起喝茶、聊天、看電視,乃至於,就和葛老媽一起躺在小會客室裡發呆、休息;我總往好處想,就當她們是來和葛老媽作伴的也好。

(圖/亞瑟蘭觀點)
幫傭也是會看主人的,葛家幫傭總有一大半時間是在陪葛老媽喝茶、聊天、看電視。(圖/亞瑟蘭觀點)

當然,葛老媽也有女主靈魂發作的時候,只是,每當她上上下下指罵幫傭沒有打掃乾淨時,幫傭也總毫不客氣地臭臉頂犯。

親愛的葛老媽,家務理不好沒關係,如果可以對老公、兒子們和顏悅色、輕聲細語,那麼,溫柔也可以是穩定家庭的力量,偏偏,葛老媽也不是一個溫柔體貼的妻母。

男人出門後的白日,對葛老媽而言,並不漫長,從早到晚,各式家事服務員的門鈴響不斷,洗衣服的、燙衣服的、按摩的、收垃圾的……有時,幫傭們的小孩,也會在放學後穿著一身髒來葛家幫忙拖地、排碗盤;難得沒人按鈴的空檔,葛老媽也就倒在房間呼嚕嚕大睡。

天天在家幾乎甚麼都不用做的葛老媽,當晚上十一、二點迎來男人們結束工作、回到家後,並不是備好熱騰騰的晚餐等候,而是在男人一踏進家門,便總開始抱怨她理家如何辛苦、幫傭如何偷懶……,男人們有否晚餐可吃,總得看她當日心情,以至於,兒子們三天兩頭都得在下班的路上外食、打包,才不至於回家餓肚子。

當葛老爹訓斥葛老媽不懂體恤男人在外打拼辛苦時,瞧瞧葛老媽是怎麼回應的:「用嘴巴工作有甚麼辛苦,做家事手要動、腳要走的,這才叫辛苦!」葛老媽的理直氣壯,讓葛家男人們通通啞巴吃黃蓮,只能再不多做解釋地任她繼續嘮叨,有時,連我這聽不懂印度語的外人都嫌嘈雜地好想拜託葛老媽住嘴,更別說鉅細靡遺、字字句句都得照單全收的葛家男人。

然而,葛老媽果真一無是處嗎?

當然不是,我絕對相信葛老媽也曾經是個甜美的妻子、慈愛的母親。

同屋共處期間,每天的每天,葛老媽總能隨時找到理由摟我、親我,以此表示寵愛;例如:當我把瓜果切好時,當我盤中咖哩舔光時;又例如:當我心血來潮洗完自己的衣服時,當我幫她吹乾頭髮時.三不五時,葛老媽總能隨興想到便牽起我的手把我擁入懷抱,噘起嘴直接就啄個那麼兩三下;有那麼一次,我們一起外出訪友,人在前座的她,心血來潮就把手臂伸往後座,做勢喊上我的手後,竟是捧到嘴邊啵啵啵個不停,簡直就是情人之間才有的親暱。

除此之外,葛老媽的基因裡,肯定也潛藏不少幽默天性,例如,與她出門拜訪弟妹的日子,她總能用些大概只有本地人才能理解的俚語把滿座親友逗得哈哈大笑,就連葛老媽的弟弟,也誇自己的老姐很有喜感,這是沒有熟習印度文化底蘊的外人如我,所無法深刻理解的家庭情趣。

隨著相處時間日久,後來又到葛家長住兩個半月,我才總算明瞭,所有來自葛老媽的呶呶不休,其實都是一種愛的撒嬌;葛老媽以無止無盡的嘮叨長河來表達她的寂寞,希望以此討得丈夫、兒子的關懷與憐愛。

「討憐」,是許多失去男人歡愛的女人,一開始都會採取的反射性作為,女人總以為可以以此引回男人曾經寵愛女人的初衷,卻不知道,空泛無邊的怨言、怨語與怨氣,只會被嫌惡為無病呻吟,讓男人逃得越來越遠;當一個男人的心硬起來的時候,就算妳真有具體病痛,也可能被視為累贅,尤有甚者,乾脆棄之不顧,所謂「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中國古人的智慧,真不是沒有道理,因此,女人最不值就是把自己弄成一個自慚形穢;畢竟,如果自己都不能愛惜自己,又怎能期待別人來憐愛自己呢?

只是,我如何能與葛老媽分享這些智慧?

我只能語重心長地告訴葛哥哥:「你的母親很寂寞,你趕快娶個媳婦來陪她吧。」

但,我深深明瞭,就算媳婦娶進門了,也無法改變葛老媽的寂寞,因為,現代印度媳婦可也不是好惹的。果然,在我們初識七年後,葛哥哥娶妻了,這個新進媳婦入門後把葛家搞得雞飛狗跳,連葛老爹都被忤逆到老淚縱橫,不過,這又是後話了.我總想著,幸好葛老媽是生活在種姓制度下的印度,社會階層很難隨意撼動,在她二十歲時由父母安排婚姻、並很爭氣地生了兩個兒子後,家庭地位從此屹立不搖,因此,她可以放任自己一路往一個令人難以忍受的老歐巴桑走去。

總之,葛老媽打破我對傳統印度母親溫良恭儉讓、壓抑保守禁錮、以夫為天……等既定形象,讓我知道,原來,普遍媒體定義的「印度女人很可憐」這個印象實在是以偏概全。

*作者為國立師範大學歷史系學士,台灣藝術大學圖文所碩士,曾任國中教師,穆斯林作家。著有著有《愛在巴基斯坦蔓延》、《旁遮普散記》、《我不愛印度?》、《浪漫遊印度-愛上印度的22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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