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慘敗就更不能示弱,為了民進黨好就別再逼它認錯

2018-11-29 0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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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統蔡英文28日於民進黨中常會發表辭卸黨主席談話。(顏麟宇攝)

總統蔡英文28日於民進黨中常會發表辭卸黨主席談話。(顏麟宇攝)

在剛結束的九合一大選中,民進黨大敗,只剩下6個縣市。而與民進黨理念或立場相近的公投案,也全部被否決,可以說是選民對民進黨執政能力和路線的一次徹底否定。像這樣的慘敗,外界一般預期而且也認為,包含總統和行政院長在內的黨政高層,都應該負起相應的責任,行政院長甚至應該辭職。對於公投的結果,也應該朝著順應民意的方向辦理。此外,民進黨也應該對過去兩年多以來的缺失做出深刻而全面的檢討,糾正錯誤、調整方向,然後重新出發。不但反對黨認為應該如此,甚至也是大多數民進黨支持者的期待。簡言之,輿論普遍認為,除非民進黨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和執政方向的大幅調整,否則2020年搞不好還會敗得更慘。

然而,選舉結束至今,面對各種批評和關切,民進黨高層的言行不但沒有符合輿論的期望,甚至似乎還有反向發展的趨勢。例如蔡英文總統的講話看似在致歉,實則語氣相當強硬。先是宣稱要「負起完全的責任」,但又強調要「堅持改革」,基本上是迴避責任,沒有具體承認什麼錯誤,也沒有提出明確的改變方向。總統府祕書長陳菊和行政院長賴清德先是雙雙請辭,然後又都「被慰留」。院長沒有辭職,內閣沒有改組就算了。面對「以核養綠」公投背後的多數民意,行政院方面一開始還宣稱「非核家園」的政策維持不變,因而被外界批評根本是戲弄選民。

面對這樣的反應,令不少人感到錯愕,更有人認為民進黨不知反省、貪戀權位,甚至還想愚弄人民,簡直是自取滅亡。不只媒體和反對黨不滿,甚至就連民進黨自己人也開始批評。雖然,這樣的看法並不是沒有道理,但卻是從批評者自己的角度在看問題。殊不知,這其中最大的盲點在於,在壓力下被迫改革和改變,未必能夠挽救處於危機中的政權,反而還會加快崩潰的速度。反倒是抗拒改變,孤注一擲全力反抗者或有一線生機。遠的不說,馬政府在2014年的太陽花運動中決定「順應民意」,廢除服冒協議,到底是加速國民黨的崩潰,還是減緩,答案應該很清楚。

民進黨高層的立場來看,此時此刻的他們,越是被外界認為犯錯,就越不能輕易承認錯誤。越是被逼迫要改變,就更要堅持原先的立場。越是被認為必須讓步,就更加不能公開示弱。否則,他們等於是自我否定、宣布投降,摧毀自己最後一絲的統治正當性和士氣。一旦連他們的黨員和支持者都認為高層已經垮台時,屆時內憂外患一起爆發,民進黨很可能就會全面崩盤,甚至到2020年之前都無法恢復。如果外界不斷逼迫,等於強迫民進黨在立即滅亡和拼死一搏之間作抉擇,這對民進黨和台灣而言都不是好事。換言之,如果為了民進黨好,就千萬別逼它。越是想利用選舉的慘敗來逼迫民進黨改變,就越會造成反效果。不但害了民進黨,甚至會害了台灣,實屬損人而不利己。

20181128-民進黨中常會前,總統蔡英文發表「給黨員的一封信」,黨工也送上卡片表達感謝。(民進黨中央提供)
民進黨中常會前,總統蔡英文發表「給黨員的一封信」,黨工也送上卡片表達感謝。(民進黨中央提供)

示弱即崩盤

對於此次民進黨的慘敗,各方雖然有不同的解讀,但大多公認「韓流」是主因。對於「韓流」崛起的大環境,一般也認為是民進黨執政表現不佳所致。但到底是哪些地方表現不好、什麼錯誤才是最致命的,則見仁見智。有人認為是「轉型正義」和「年金改革」得罪了太多人,有人認為是「北農事件」和「拔管」太過囂張令人反感,也有人強調是「旅客滯日事件」、淹水、菜價崩跌和火車出軌等公共問題處理不善引發民怨,更有人似乎倒果為因,把這次公投的結果解釋為民進黨背離主流民意因而導致反彈。反正既然民進黨都敗成這樣了,任何人似乎都可以把自己不喜歡的事情講成是民進黨敗選的原因,而且好像也都說得通。 

不過,這種眾說紛紜的現象所體現的事實是,民進黨的失敗,似乎是一連串錯誤的政策和各種背離民意的施政舉措所累積疊加的最終結果。簡言之,民進黨的失敗,很難被歸咎於單一原因,也無法靠著小幅度的修正就能贏回民心,遑論讓幾乎已經跌到谷底的支持度起死回生。民進黨如果真的要反省和改變,就必須是全面且深入的檢討和大幅度的修正,否則很難有什麼大的政治效果。就像賴院長自己講的:「像這樣敗選,要檢討很多,恐怕不會只有農業政策」。

然而,先不論做這樣的決定,必須要有足夠的政治魄力和勇氣,而這正是目前包括賴院長在內的民進黨高層所缺乏的。光是全盤否定自己過去的政策,就必須承擔兩面不是人,統治正當性崩潰,有可能立即崩盤的風險。日前行政院才剛釋放出核電廠可能延役的風向,立即遭到反核團體的批評,就是這種困境的具體展現。

退一步講,若是在單一議題或人事上進行象徵性的退讓,或許可以獲得短暫的喘息之機。但如果還是無法令人滿意,就會牽一髮而動全身,造成更大的政治壓力。在骨牌效應下,遲早還是會崩盤,同樣是一步險棋。如此看來,無論怎麼改,只要是涉及到實質的改變,似乎都是兩難。

試想,倘若民進黨順應「以核養綠」的公投結果,放棄其「非核家園」的主張。那麼,面對「東奧正名」和「婚姻平權」等被否決的公投案,是否也要比照辦理? 既然反核、台獨和各種「進步價值」,是支撐民進黨價值體系的神主牌,反核人士、獨派和「進步青年」,也一向被認為是民進黨最有力的支持者,而且彼此間還高度重疊。就像並列的骨牌一樣,如果其中一個垮掉,其他的恐怕也難以久立。倘若民進黨的治理能力已經如此低下,在僅存的核心價值方面又全面退縮,再也無法與國民黨做出明確區隔,那麼要如何說服支持者繼續支持呢? 民進黨難道要承認過去對這些理念的堅持都是在欺騙支持者?

即便賴院長真的選擇農業政策進行改變,以回應外界的壓力。那麼面對媒體輿論普遍認為吳音寧和陳吉仲不適任的批評聲浪,他要不要撤換這兩人?只要民進黨政府在輿論的壓力下被迫改變的例子一開,如果外界又認為「拔管」也是另一個重要原因,那麼他要不要讓管中閔上任?要不要撤換長期「卡管」的葉俊榮?如果又有人說是普悠瑪出軌事件處理不善,那麼他要不要撤換交通部長吳宏謀?如果軍公教退休人員趁勢要求歸還被取消的退休金,國民黨也要求歸還被凍結的黨產,那麼民進黨要怎麼辦?「不當黨產委員會」和「轉型正義委員會」是否也要解散?搞到最後賴院長自己要不要下台?民進黨難道要承認過去兩年多來都是倒行逆施、浪費全民的時間?

問題的關鍵在於,倘若民進黨真的順應民意,支持公投的結果。或是屈從輿論的壓力,在政策上做出重大調整。這些本來在理念上就和民進黨不同,或是過去兩年多來被民進黨傷害的人,並不會因此就感謝或轉而支持民進黨。相反的,他們會認為,這是民進黨在被他們的選票教訓、慘敗之後理所當然應該做的,而非深刻反省後的自發行為。既然不是德政,而是理應如此,也就無需感恩和支持。對於過去支持民進黨理念和政策的人而言,他們被民進黨背叛,像猴子一樣被戲耍,他們感到沮喪和憤怒,也很難再支持民進黨。民進黨將陷入眾叛親離的險境。

無論是承認具體的錯誤,或是順應輿論做出實質的改變,只要被外界認為是敗選所致,都算公開示弱。只要一示弱,就會被所有人認為已經垮台了。到時牆倒眾人推,所有人紛紛起而奪權和加入鬥爭,當所有的政治壓力接踵而至,內亂和外患同時爆發,擋也擋不住的時候,民進黨就真的會全面崩盤了。

雲林縣長候選人李進勇的文宣看板,同框總統蔡英文與吳音寧,更稱吳音寧為「最強菜販」,引起不少網友熱議。(取自一級嘴砲技術士臉書)
選後檢討,激起基層農民之怒的「最強菜販」北農總經理吳音寧確定去職。圖為落選的雲林縣長候選人李進勇文宣看板,同框總統蔡英文與吳音寧,更稱吳音寧為「最強菜販」,引起不少網友熱議。(取自一級嘴砲技術士臉書)

困獸猶鬥,況民進黨乎?

民進黨高層或許已經預見到這種可怕的後果,他們當然想透過表現反省的誠意和有限的改變來贏得外界的好感,但絕不會輕易放棄權力,也絕對不會接受可能崩盤的結果。如果真的要逼他們的話,他們只好拚死一搏以求一線生機,或者至少和逼迫他們的人玉石俱焚。古人云:「困獸猶鬥,況人呼?」,如果連普通人在絕境中都要掙扎抵抗,更何況鬥性十足、通常不肯輕易認輸的民進黨。但這種鬥性,不只是出於本能,還與骨子裡的文化基因有關。

執政黨在被選票教訓後,會迅速反省並改變,這是西方政治學教科書的假想,也是一般人對民主政治的幻想。事實上,在深受儒家文化影響的台灣,如果領導人被認為具有某種道德上的崇高性和正確性,部屬和人民就會自願接受領導,政敵也不敢貿然進犯。前提是,領導人是不會犯錯的,即使犯錯,也不應該輕易認錯,或是被外界誤以為在認錯。因為,一旦公開承認錯誤,特別是在黨內外(尤其黨內)政敵的逼迫之下認錯,就會被認為是快垮台了所以才示弱,統治威信會迅速崩毀。如此一來便是眾叛親離、內外交逼,進而導致政權的危機或崩解。

如果明明很穩,領導人卻堅持要認錯,反而可能造成政權的崩解,就像當初的馬政府。反之,明明不穩,領導人硬是不認錯,反而給人一種很穩的印象,政權反倒不容易垮,之前的扁政府就是如此,「阿扁錯了嗎?」的名言仍言猶在耳。古代的皇帝從不輕易下罪己詔,當今的蔡總統絕不輕易認錯,就是這個原因。台灣表面上民主化,實際上還是深受這種政治文化的影響,經常在政治最不穩定的時候表現出來。這也是民進黨執政兩年多以來,面對諸多缺失,只要外界反彈越大,他們就越不肯認錯和改正的原因。這次慘敗成這樣,面對黨內外的壓力,要他們徹底認錯和改變就更是難上加難了。

別再逼民進黨認錯和改變

台北市議員當選人羅智強在選前曾自費發動所謂「嗆聲公車」的宣傳,訴求是「拒投民進黨、台大有校長」。其實,如果羅智強真的希望台大有校長,他反而要公開呼籲大家支持民進黨。這是因為,如果民進黨大勝,選舉的成敗就跟台大校長的事件脫鉤了。此時民進黨如果讓步,讓管中閔上台,就不會被黨內外認為是在認錯和示弱,事情反而容易很多。然而事與願違,台大注定在可見的未來還是沒有校長。

如果外界施加的壓力尚能忍受,民進黨的確會做出些許讓步,但實際上是在虛應故事,爭取時間以鞏固權力,希望能夠撐到2020年大選再說。事實上,他們目前的策略,就是避實就虛,以拖待變。他們假裝道歉和反省,但卻避重就輕,不指出具體的錯誤或願意修改的政策,例如蔡總統。他們不斷放出風向,但卻提不出施行的細節和時程,例如賴院長。他們看似砲火猛烈的相互批評,客觀上卻是交叉掩護和卸責,例如段宜康。他們會改革黨務,但不會改造黨風。他們會重新安排和鞏固權力,但卻不會調整執政方向和提升治理能力,例如蘇嘉全。總之,民進黨不會真的認錯和改變。

看到他們這樣的態度和表現,媒體和民眾感到不滿是很正常的。但生氣歸生氣,千萬別再逼民進黨認錯或是改變。畢竟,他們現在還是執政黨,手握龐大權力和資源,而且他們現在心情很差。雖然他們的執政已經接近癱瘓,但如果被逼到全面崩盤,執政品質恐怕還要再下降許多,全體台灣人民跟著民進黨一起陪葬,實在不值。更何況,民進黨慘敗和公投沒過這兩件事,已經讓許多「覺醒青年」幾乎精神崩潰。揚言要移民、詛咒反同者去死的崩潰言論比比皆是,甚至還有更激烈的表態言行。

如果民進黨被逼到牆角,決定孤注一擲全力反抗,再加上這些內心充滿憤恨的人,他們會做出什麼事,實在令人難以想像。所以,為了民進黨好,也為了台灣好,千萬不要再逼迫他們認錯或改變。假裝配合他們演出,一直忍到2020年讓他們安全下莊,方為上策。

*作者為自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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