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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龔鵬程專文:道法能開頃刻花,文字難度盲信眾

「校在礁溪鄉林美山上,雲深霧繞,若登仙都。下瞰蘭陽平原、龜山島,晨面朝暉,夕見星斗遍布腳下。」圖為佛光大學人文學院——雲起樓。(取自佛光大學網站)

「校在礁溪鄉林美山上,雲深霧繞,若登仙都。下瞰蘭陽平原、龜山島,晨面朝暉,夕見星斗遍布腳下。」圖為佛光大學人文學院——雲起樓。(取自佛光大學網站)

施教化

佛光山是世上最大的佛教教團,遍布五大洲一百多個國家或地區。以「人間佛教」為旗號,深入各社區,不限於寺院,故還有國際佛光會相輔翼。星雲法師雄才大略,不徒僧中第一。我們本不認識,他打電話來,以辦大學之事託我。

後來常有人問他為什麼,他都說仰慕我是國學大師。其實他是長者,那時我不過三十來歲,他則比我大三十歲,很感謝他的賞識。

但這可能也替他帶來不少困擾。例如我建議老師宿舍可建樹屋,掛在樹上。又要在校內挖地做酒窖,釀藏建校紀念酒。學生宿舍樓頂則擬闢為月光音樂舞臺。還認為學校既建在山裡,應有麋鹿魚鳥之勝,既便師生優遊歲月,也可遽增知名度。因此去募了老虎、水鹿、黑熊、孔雀、梅花鹿等一大批動物來。結果比丘比丘尼們想到要跟虎豹熊羆一起生活,在虎嘯聲中打坐,都嚇壞了。諸如此類異想天開的點子太多,想必也頗令他頭痛。故常有人提醒他:「龔某人龍性難馴,在陸委會剛鬧過大新聞,把黃昆輝搞得如此難看,你怎麼敢用?」他老先生倒回答得挺好,說:「我又不是黃昆輝!」

當時他發動僧尼及信徒環島托缽,我進而提議發起百萬人興學運動,凡認同我們理念的,每人每月捐一百元新臺幣支持建校。這本身就是很好的宣傳,更是讓社會參與的文化運動,新教育、新大學、新社會關懷。而且錢來自大眾而非一二大豪,也避免了私校通病的私產化。因此響應熱烈,後來擴大為捐書、捐藝術品、捐物資等等。辦了許多場拍賣會,也順便又建了幾座美術館。

這種辦校的過程就是一大特點,超越恆蹊,豪壯動人(兩所大學建校就花了百多億臺幣,是臺灣佛教界最大的動員與投入)。第二個特點,則是學校的屬性。我強調「是佛教辦學,但不是辦佛教大學」,屬於面向社會的公眾大學,非佛學院。西方,神學院早已轉化為現代大學了,中國這才是第一所。

又因現代大學都走知識化切割道路,所以我要反覆強調通識教育、全人教育;有禮樂教化、跨學科整合。這也是第一或唯一的。

現代大學當然也講綜合,但所謂綜合只是各門各類知識聚增,學校越來越大而內部切割愈甚。學生又越來越多,老師連學生也不可能認得,更別說性命身心相印證了。我的學校則要小要精緻,師生可以共同生活共同成長。

學生少,老師聘得多,入不敷出,怎麼辦?所有私校都朝多收學費、減少人事支出的路子走。我卻反之,要減少學生交費,甚至根本不收費,強調非營利經營;多聘好的教師、貴的教師。認為越有資望的教授愈能帶來資源與聲望,學校也才能越辦越好。辦得好了,才能爭取認同,才可獲得獎助、補助、捐助及社會支持。

凡此,均是針對百年來教育之弊端而設的。古代書院都很小,學生千里裹糧從師而來,書院還要提供膏火住宿,哪是現在這樣以教育為產業、以獲利經營為原則的?宋明書院以成人成德為宗旨,又哪是現在以利祿誘人的?我久在現代教育體制中生活,熟知其病,也深諳可以找到掩護或利用其框殼的技巧,因此既能輕易地改革其弊端,發揚傳統書院的精神,也能獲得現代教育體制的認可,存活下來,並存活得非常好。

次年,學校口碑就已很不錯了。瘂弦、張默、陳義芝、焦桐、陳雨航他們來找我時,我還自詡如仙人一指,頃刻開花:「歲月瞢騰水轉沙,天涯小住即吾家。文章自許千秋業,道法能開頃刻花。為惜人間多翳蔽,故來山野種瓠瓜。江湖豪客如存問,一笑相逢肅萬譁。」

南華和後來的佛光,不僅在通識教育方面被評估為最佳,整體評價也屢膺新設院校之冠,每年獲得的政府獎補助款遂最多。南華開校就設立哲學研究所,也是唯一開校即能辦研究所的大學。僅辦兩年,教育部又主動要我們由學院改制為大學。佛光,剛開辦即得設立博士班,也是從來未有的。我辦的許多學科,又均有意衝擊原有學科體系。例如原先僅有政府管理及企業管理學科,我另開人文管理新領域;原先僅有新聞傳播學科,我另開出版學;原先僅有藝術創作,我另開藝術行政與管理;原先只有中文系外文系,我合併設為文學所;原先僅有法文德文英文西班牙文各系,我與許仟兄著眼歐洲統合,開辦歐洲所(仟兄逝矣,我與郭冠廷等備酒,虛設一座以送之);原先僅有生命科學,我另開生命學;原先僅有歷史學,我另開未來學等。教育部雖都有些遲疑,但終是同意了。

民國以來之教育,大家競誇蔡元培、梅貽琦,論書院之復興則推馬一浮。可是蔡之事功,只在兼容並包;梅之著眼,只是不重大樓而重大師;馬先生則實際沒怎麼運作起來。我的施為,恐怕比前輩難得多也大得多,更以他們為改革、超越之對象。歷來書院或佛教興學,皆無此氣象與成績(哈哈,各位要諒解:草臺班子的班主,當然要比大劇院的院長難為,故請勿以吾言為狂悖。另外須知:校長不但要兼容並包,更要有獨到的見識與學術研究,才能排除眾議,確定發展什麼學科、如何發展。大樓也不是跟大師對立的,校園如何布局、樓舍如何建造,提供什麼園林景觀、生活遊處空間,建材建式、服務系統、經濟支撐等等,也同樣重要,都得管,且要管得好。不是現在這樣,什麼人都可以派去當校長的)。

然而,創格者,人皆疑其始;破例者,人或慮其終;習於經常者,不能處其變;怠於興衰者,輒思安其故;況功高或謂震主,佛緣亦恐不便俠風。小車超載,更可能會壓彎了車軸;孤鷹驟起,獵人也許立刻就張開了箭弓;友朋聚義,名次又不好安排;招安與否,疑團也終始未釋。因而南華在第三年獲得教育部最大認可,諭令改制之際,出現了大分裂。我帶一部分人離開,北上宜蘭去接著辦佛光人文社會學院。

分裂,顯示了我的理念與作法不僅在社會上有爭議,校內也同樣。但此中大多非口舌所能爭,只能靠時間來驗證。例如我首創大一大二不分系,北大二00一年才開始跟進;我辦生死學、殯葬管理,誰不報以異樣眼光?我發展人文管理,批判企管學科,管理學出身的教授們又怎能沒意見?至於通識教育、書院精神,當時以為異端,疑於復古,如今誰不提倡?

此即所謂君子之道,闇然而日彰。但當時疑義蓬滋,形成分裂,勢所必至。分裂後,一部分人與我北上宜蘭,繼續辦學。

佛光籌辦,本來早在一九九三年。因校地取得不易,山體坡度又大,邊坡處理、水土保持、汙水回收、道路、涵管、橋梁之建設等都極困難,所以只能先期在嘉義辦出了南華。如今我稍騰出手,乃回頭將之建起。〈北行〉詩曰:「奔南走北若雲移,流水生涯祗自知。誰與楊朱悲岔路?未隨鉅墨染烏絲。因循中道添遊興,澹蕩荷風起退思。見說蘭陽飛海霧,往收日月鑄新詞。」

20181029-佛光大學。(翻攝自Google Map)
佛光大學。(翻攝自Google Map)

開學時仍只兩棟樓,一以我書房雲起樓命名,一齋舍名雲來集,冀學士文豪如雲來集也。校在礁溪鄉林美山上,雲深霧繞,若登仙都。下瞰蘭陽平原、龜山島,晨面朝暉,夕見星斗遍布腳下。陳來兄曾許為臺灣最勝景,而其實乃十載經營所致。

我與同仁日夕講論於其間。文酒相從,尤勝南華。楊國樞、許倬雲、毛漢光、宋光宇等由中研院來;謝劍、黃維樑、黃德偉等由香港來;陳捷光、高行健、周春堤、馬森、王孝廉等由美國、加拿大、日本各處來;大陸則有李明濱、金春峰、曹順慶、邵東方、任定成、王寧、王駿等。皆喜得講學之樂而擁皋比焉。

學校由文學所博士班開始,兩年後才辦大學本科。是精緻性研究型大學,師資、課程、圖書在全臺都很有競爭力。且生氣勃勃,創意不斷。因此,兩年後教育部又諭令改制為大學。這期間,新學科主要是生命學與未來學。但文學、藝術、宗教之類,看起來老的學科其實也很有新意。故一時觀聽,頗為震動。

可是真正震動社會的,是我的辭職。

那時因開始招收本科,學生大增,校舍建築之壓力甚大。蘭陽多雨,山中施工狀況又不穩定,怕新學期房舍不敷使用。我與王明蓀、郭冠廷、林信華等人特地跑了一趟內蒙,採購了一批蒙古包。假若教室建不及,就把蒙古包架在山坡草地上,讓學生在那兒上課、辦活動。

恰好教育部鼓勵開設多元文化課程。乃又以此為契機,申請舉辦「蒙古文化週」,開了一些課程。蒙古歷史、禮俗、文化、宗教等各有講授。不僅獲得了幾百萬補助,並得到了政府蒙藏委員會來支援講師、服飾及一團藝人。他們來學校搭起蒙古包,示範蒙古式唱歌跳舞、烤全羊。全校師生大樂,玩得很嗨,電視臺也跑來報導,認為很有創意,開展了多元文化互動。藍天白雲下,蒙古包如一朵朵白蓮花,綻放著和諧、喜樂。

不料有些信徒看了電視,如遭雷殛,說:「這、這、這,佛光大學怎麼可以烤全羊?我們不捐錢了!」佛光大學為什麼不能烤全羊?我們又不是佛學院,是如臺大、清華這樣的一般大學。臺大不能烤全羊嗎?何況又是蒙古文化週,又獲政府補助展示蒙古文化,為什麼不能烤呀?烤亦非我烤,是蒙藏委員會派人來烤,為何又不可以???

在我看,信徒干涉校務,破壞大學自主,當然得走。校內同仁卻是群情洶洶,勾起了當年在南華的往事回憶。猜疑與不滿隨之爆發。我夾在其中,欲兩全而兩皆得怨。社會上則因烤全羊、員工抵制代理校長、重新遴選校長、董事會與我法律攻防等事,旁觀大戲以為樂。

此中,義理上沒有什麼可說的,也不需說,因為是非很明顯。但過程高潮迭起,每天都有汙水潑來,狗仔伺門、記者追蹤。說我可能貪汙了啦,曾帶高行健去喝花酒啦,常去大陸,必是包了二奶啦,還說我寫《縱欲以證菩提》是宣傳吃人啦等等。星雲平時誇我文字般若,善於度化。可是教團徒眾發起威來,文字般若能抵什麼用?

十年合作,至此而絕。故跟法師說:恩怨是非,待您百年之後,我再來寫吧。

20181026-《龔鵬程述學》作者和書封。(印刻文學提供)
龔鵬程述學》書封和作者龔鵬程。(印刻文學)

*作者現為北京大學教授。曾任南華大學、佛光人文社會學院創校校長;中華道教學院副院長;淡江大學文學院院長;中正大學歷史研究所教授;行政院大陸委員會文教處處長;美國歐亞大學校長;北京師範大學特聘教授等。本文選自作者新著《龔鵬程述學》(印刻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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