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們又談到建黨和他擔任首屆主席的事。江鵬堅說,他知道我因江南命案無限期絕食,國民黨很怕我死掉會出亂子,所以一方面對我強制灌食,一方面派梁肅戎等人跟我溝通,他知道蔣經國已經讓步,將要開放黨禁、報禁、解除戒嚴⋯⋯的事。
「組黨和我擔任首屆主席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演一場圓山飯店創黨的戲。Nori,你知道,國民黨的特務系統那麼多,如何保密到完全沒有特務系統知道?不可能的嘛。沒有蔣經國事先授意,再怎麼保密都不可能。沒有蔣經國同意,即使組成了,事後還是會捉人的。就像當年捉你們一樣。」
我問:「事先你也知道?」
「當然。地點選在圓山飯店,本來就不可能保密的地點。謝長廷事後把組黨說成像間諜片,這是他的作風。但,蔣經國一個人都沒有抓,不就說明了真相是什麼了?」
「我在牢中絕食,來溝通的人,早已告訴我,我的要求,很快就會變成事實⋯⋯。」我說。
至於為什麼是江鵬堅當首屆主席?而不是律師群中當時最突出的尤清?也不是老黨外的費希平、康寧祥?江鵬堅承認:「這涉及到情報系統的較量,調查局佔了上風。否則,我那有本事選羸費希平、康寧祥?」
那是一個交心的夜晚,有點像向神父告解的氣氛,但是也常常點到為止⋯⋯。
最後,江鵬堅說:「我走了以後,Nori,你看狀況替我向社會表達我今天的誠懇。我真正有朋友都是參加黨外運動以後,Nori ,我沒有害過一個黨外人士⋯⋯。」那一夜,江鵬堅反覆多次陳述他沒有害過人。他似乎很在乎這點。我相信了。
之後不久,他真的叫人送來只有特務機關才能搜集到的幾箱各類我當年寫的或身邊擁有的大小资料給我,小到連康水木議員的停車繳費單都有!此事,我回家後當然告訴妻子陳嘉君。江鵬堅走後,我偶爾會在親友中談到此事,並稱讃江鵬堅懂得在人生最後時刻的誠懇。在那個時代,人常常主動或被動變成特務以求生存⋯⋯。

直到前年(2021)黃國書抓耙子事件發生。知道江鵬堅向我告白的林忠正教授對媒體洩露此事,某天早上我才被動公開承認此事,並稱讚了江鵬堅,有當時的媒體報導為證。最初我並沒有提到謝長廷及其他人。但是駐日代表的謝長廷主動跳出來「證明」江鵬堅不是特務!
我才公開反駁:「謝長廷,如果你不是特務,你憑什麼能證明江鵬堅不是特務!何況,江鵬堅在那個告白夜,已經告訴我,你也是特務。」
我不引蛇,蛇自出洞。
這埸官司就是從此開啟的。
我的妻子嘉君從法國留學回來就一直熱衷於歷史研究,白色恐怖時代的特務統治脈絡是她的研究主題。所以,當她得知江鵬堅送來幾箱我的資料異常興奮,經常說起這批資料有多珍貴。有一天,我進辦公室看到整理好的成冊的資料檔案,貼著「江鵬堅捐贈史料」,心裡很不是滋味,回家後我再度提醒妻子不要告訴助理們,這批資料的由來,以及江鵬堅生前向我告白的事。我再度囑咐她,暫時都不要對外說。 (相關報導: 顧爾德專欄:港版與原版美麗島大審差在小蔣與習大心態 | 更多文章 )
江鵬堅過世後那幾年,是陳水扁的第一任期,我一直在觀察他到底處不處理白色恐怖時的「真相與和解」。我也曾當面向他請求「紀念為台灣獨立犧牲的泰源革命五烈士」,他當面口頭上都說好好好,卻都不了了之。我對陳水扁政權非常失望,台灣人終於執政,卻是這樣不像樣的態度。這種不滿,我常常私下與媒體朋友餐敘時,會渲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