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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希特勒的世界,叢林法則就是唯一的法則:《黑土》選摘(2)

如同在《創世紀》當中,對於身體的知識不是問題,而是解答。勝出者應當彼此交配:希特勒認為,人類在殺伐之後的責任是性和繁衍。圖為希特勒對台下群眾行納粹禮。(資料照,AP)

如同在《創世紀》當中,對於身體的知識不是問題,而是解答。勝出者應當彼此交配:希特勒認為,人類在殺伐之後的責任是性和繁衍。圖為希特勒對台下群眾行納粹禮。(資料照,AP)

希特勒認為,我們無法知道未來,但可以知道我們星球的極限,即「某個精確測量出的空間的地表。」生態不外乎就是稀少性,生存即是對土地的爭奪。生命不變的結構就是將動物區分為物種,註定會是「內在的孤立」(inner seclusion)以及無盡的打鬥,至死方休。希特勒相信人類就如同物種。最高等的物種仍然自較低的物種演化而來,意味著雜種繁殖(interbreeding)固然可能,但卻是罪惡的。不同的種族應當如同物種那般與同種交配,與異種殺伐。這對希特勒來說是一條鐵律。種族鬥爭的法則就如同萬有引力的法則一般確定。誰會贏得什麼?可以贏多久?誰也不知道。在希特勒的理解中,同一個種族可以取得勝利,繁榮壯大,也可能遭受饑饉,以至絕種。

在希特勒的世界,叢林法則就是唯一的法則。人們應該壓抑憐憫的傾向,盡可能地強取豪奪。因此,希特勒與那種認為人類之所以異於自然是因為人類有能力想像並創造出新的合作形式的政治思想之間有著斷裂。「政治思想家從這樣的假說出發,試圖描繪出某種不僅只可能實現且還最公正的社會形式。然而對於希特勒而言,大自然才是獨一無二的、殘忍卻壓倒性的真實,歷史上所有試圖做他想的嘗試都不過是幻影。頂尖的納粹法學家卡爾.施米特(Carl Schmitt)解釋道:政治並非發端於歷史或概念,而是肇始於我們的敵對意識(sense of enmity)。我們的種族敵人係由自然所揀選,而我們的任務則是鬥爭、殺伐,至死方休。」

「自然沒有政治性的界線。」希特勒寫道。由於政治即自然,而自然即鬥爭,因此政治性的思想是不可能的。此一結論堪稱十九世紀普遍認為人類活動即生物學的極致表述。在一八八○、九○年代,受達爾文(Charles Darwin)天擇說影響的嚴肅思想家與大眾寫手稱政治思想的古老問題已然為動物學界的突破所解決。

在希特勒年輕的時候,將達爾文闡釋為競爭即社會之善(social good)的說法影響了政治的方方面面。對於捍衛資本主義的英國人史賓塞(Herbert Spencer)而言,市場就如同適者生存的生態圈。沒有阻礙的競爭關係所帶來的效益可以合理化其立即造成的惡。反對資本主義的第二國際社會主義者也競相擁抱生物學的類比,逐漸將階級鬥爭看成是「科學性的」,將人類看成是眾多動物中的一種動物,而非具有某種人類本質的特殊造物。當時的傑出馬克思理論家卡爾.考茨基(Karl Kautsky)也堅信人類是動物。

但是這些自由派或社會主義者仍舊為習慣與體制所囿,無論他們自己有沒有發現;從社會經驗而生的心理習慣讓他們無法達成更為激進的結論。倫理上,他們致力於諸如經濟成長或社會正義等善,故而把自然競爭想像成達成這些善的途徑對他們來說要不就是有吸引力,要不就是某種很便捷的想法。希特勒將其著作題名為《我的奮鬥》(德語:Mein Kampf,英語My Struggle。書名的「奮鬥」與本書中常見的「鬥爭」是同一詞─譯按)。從本書的書名到兩冊的巨著乃至其長達二十載的政治生命,與其他人相比,希特勒的自戀毫無止境,其貫徹一致到了冷酷無情的程度,而其虛無的態度卻又旺盛無比。種族間無盡的爭鬥不是生命的因素,而是生命的本質。這麼說不是為了建立一套理論,而是為了觀察宇宙的本真。鬥爭即生命,不是什麼達到其他目的的區區手段而已。鬥爭也不是由其所理應帶來的繁榮(資本主義)或革命(社會主義)所正當化。希特勒的重點不是用什麼稱心如意的目的來正當化血腥的手段。本來就沒有什麼目的,只有手段本身。種族才是真實的,個人、階級都是人為的建構,紕漏百出,轉瞬即逝。鬥爭不是隱喻或類比,而是可以觸及的絕對真實。由於「膽小的民族不配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弱者將被強者宰制。這就是你所需知道、相信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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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的世界觀對宗教與世俗傳統不屑一顧,卻又仰賴這兩種傳統。儘管他並不是什麼有原創性的思想家,但卻為思想與信仰的危機提供了某種特定的解決方法。正如許多前人一樣,希特勒試圖結合兩者,然而他想設計的卻不是某種提升性的綜合方案來拯救心靈與心智,而是某種讓兩者相互碰撞進而毀滅的誘惑。希特勒的種族鬥爭理應由科學來背書,但他卻稱其目的為「日用的飲食」(daily bread)。他徵引這個字眼來召喚基督教最著名的文本之一,同時卻又大肆竄改其意義。基督教的信眾向上帝請求道,「賜給我們今日日用的飲食。」基督教禱告詞所描述的宇宙中有一形而上的秩序超脫於這星球而存在,那是從一個領域進入另一個領域的美善概念。那些朗讀著上帝的祝禱詞的人們請求上帝「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在希特勒的「自然資源爭奪戰中」,不緊緊抓住所有你可以攫獲的東西、放他人一條生路是一種罪惡。慈悲使弱者得以肆行。希特勒說,人類只能也只得違反《聖經》的十誡。「如果要我接受任何神聖的戒律,」

他寫道:「那道戒律便是:『惟應保護種族。』」

把猶太人送往集中營的「死亡列車」(翻攝Wikipedia)
把猶太人送往集中營的「死亡列車」(資料照,翻攝Wikipedia)

希特勒善用基督徒所熟知的意象和象徵─諸如上帝、禱告詞、原罪、十誡、先知、選民、彌賽亞─甚至是基督徒熟知的三元時間結構:始於天堂,然後出埃及記,終於救贖。我們活在汙穢當中(譯按:見《哥林多前書》第四章第十三節),必須努力淨化自己和淨化世界,才能回到天國。將天國看成是物種之間的戰爭(而非造物的和睦)是把基督教式的嚮往與生物學上顯而易見的現實結合起來。人皆相伐(war of all against all)的狀態並非恐怖的無目的性(terrifying purposelessness),而是宇宙間必然的唯一目的。自然的豐饒就如同《創世紀》所載是供給人類的,但只給予那些遵循自然法則、為自然戰鬥的人類。大自然在《我的奮鬥》中如同在《創世紀》一樣,是為人類所取用的資源─但並非供給予所有的人類,只供給勝出的種族。伊甸園不是一座樂園,而是一條戰壕。

如同在《創世紀》當中,對於身體的知識不是問題,而是解答。勝出者應當彼此交配:希特勒認為,人類在殺伐之後的責任是性和繁衍。在他的宏圖當中,導致人類墮落的原罪是心靈而非身體。對希特勒來說,我們不幸的弱點就是我們懂得思考,理解到屬於其他種族的人也會思考,因此認知到他們也是人類。人類之所以離開希特勒的血腥天國不是出於肉體的知識,而是出於善惡的知識。

當天國墮落了,人類與自然分家,諸如《創世紀》中的蛇這樣既非人類也非自然的角色就要承擔罪責。如果說事實上人類只不過是大自然中的一分子,而科學已證明大自然不過是場血腥的鬥爭,那麼一定有某種自然之外的東西在腐化物種。對希特勒來說,將善惡的知識帶到世上來的人、那摧毀伊甸園的人就是猶太人。是猶太人告訴人類他們比其他動物優越,有能力決定他們自己的未來。是猶太人引介了政治與自然、人類與鬥爭的錯誤分野。希特勒自認他的使命就是要為猶太人的精神性原罪找到救贖,並恢復那血腥的天國。由於人類唯有透過毫無保留地種族殺戮才能生存,猶太人的理性戰勝直覺就意味著物種的末路。希特勒認為,種族所需要的是一種讓該種族得以勝出的「世界觀」;在他最終的分析當中,這意味著對自己盲目的任務「忠誠」。

*作者提摩希‧史奈德(Timothy Snyder),耶魯大學歷史系講座教授,撰有多部備受稱譽的史學著作。同時也是美國大屠殺紀念博物館外交關係理事會暨良知委員會的成員、維也納人類科學研究中心的常駐研究員。本文選自作者著作《黑土:大屠殺為何發生?生態恐慌、國家毀滅的歷史警訊》(陳柏旭譯,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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