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黎專文:青山綠水,幾度興亡——重讀汪精衛及胡蘭成詩文有感

2016-05-29 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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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收藏的汪精衛《雙照樓詩詞藁》線裝本,首頁是一方朱紅「雙兆樓印」。(印刻提供)

作者收藏的汪精衛《雙照樓詩詞藁》線裝本,首頁是一方朱紅「雙兆樓印」。(印刻提供)

我的書架上有一卷汪精衛的《雙照樓詩詞藁》線裝本,首頁是一方朱紅「雙照樓印」,之後有兩頁手跡;內收〈小休集〉上下卷、〈掃葉集〉和〈三十年以後作〉,當是他的後人在一九六○年代在香港重印的。據聞出書非常低調,從未公開發行,見者不多。我之能藏有一卷,乃因認識一位汪氏的孫輩,得其持贈一冊。贈書的朋友自幼受西方教育,已經定居美國多年,對其先人所知不深,將書交我時也沒有說甚麼——我們本來就很少談及各自的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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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收藏的汪精衛《雙照樓詩詞藁》線裝本,首頁是一方朱紅「雙兆樓印」。(印刻提供)
作者收藏的汪精衛《雙照樓詩詞藁》線裝本,首頁是一方朱紅「雙兆樓印」。(印刻提供)

這本線裝書在我書架上幾乎三十年了,久未翻閱,此時重讀他去世前不久寫的最後一闋,〈朝中措〉,不免感慨。

重九日登北極閣,讀元遺山詞至「故國江山如畫,醉來忘卻興亡」,悲不絕于心,亦作一首:

城樓百尺倚空蒼,雁背正低翔。滿地蕭蕭落葉,黃花留住斜陽。

欄杆拍徧,心頭塊壘,眼底風光。為問青山綠水,能禁幾度興亡。

(原題沒有斷句,為閱讀方便加了標點符號。)

觸發我想到重讀汪氏詩詞,是因日前看到《印刻文學生活誌》二○一○年四月號,汪氏為胡蘭成鼓吹「和平運動」的文集《戰難和亦不易》所寫的序文,和胡的幾篇文章。

汪氏在序文裡,除了重申抗戰即亡國、唯有求取「全面的和」,並且責怪「國內一方面從事和平運動,一面仍從事抗戰到底。因之日本方面也不得不戰事與和平並行」。所以,日本「不得不」繼續侵略中國,該怪罪的是中國要抵抗。序文寫於一九四○年一月,兩個月後南京「和平政府」就成立了。

又過了四年,當汪精衛寫下〈朝中措〉裡這些句子的時候,故國江山已半是焦土,生靈塗炭滿目瘡痍,他以「和平建國」口號成立的政府只是個紙糊的傀儡,於戰於和都起不了半點作用。這個年輕時曾有過何等理想熱情、冒死謀刺攝政王而在獄中寫下「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的雙照樓主,此時心頭的悲涼,盡在這闋詞的字裡行間了。

在日軍鐵蹄下成立淪陷區政府,說是為著淪陷區蒼生的福祉,但汪政權做了甚麼?「和平軍」「清鄉」活動帶給老百姓的災禍比日軍少不了多少;惡名昭彰的「七十六號」——設在上海極司非爾路七十六號的特工總部,專幹逮捕、審訊、酷刑逼供、處決暗殺這些勾當,對象都是抗日同胞,有這樣一個血腥恐怖、令人聞名喪膽的地方,算甚麼「和平政府」?更別說強迫實施淪陷區儲藏物資全面登記、強制性收買棉紗棉布這些替日寇搜刮百姓的「德政」了。而這個所謂的「政府」根本毫無自主權,對日本的變本加厲的侵略行動絲毫無法阻擋改變於萬一。

或許當初他不曾預料到事竟不可為到如此,而且完全無法回頭了。看著汪氏與飛揚跋扈的日本軍官的合影、在納粹大旗下與德國官員把酒言歡的照片,我真想知道那些時刻他心裡在想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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