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黎專文:早安越南

2016-05-31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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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內也有一個 「西湖」,近旁還有個相連的小湖用堤隔了出去,座落在一個公園裡,有個很雅的名字叫「竹帛湖」。(取自百度百科)

河內也有一個 「西湖」,近旁還有個相連的小湖用堤隔了出去,座落在一個公園裡,有個很雅的名字叫「竹帛湖」。(取自百度百科)

世事變幻無常,亦有不變的事物。

同樣的路線,同樣的地名,看起來似乎有不變的東西,然而,物非

全是,而人已全非。變化無常才是永恆的常態。

來了,看見了,記住了,沒有留下什麼也不用帶走什麼。

美國在越戰結束之後,出現好幾部對越戰作出深刻省思的電影,像《越戰獵鹿人》(The Deer Hunter)《現代啓示錄》(Apocalypse Now)《前進高棉》(Platoon)等等,幾乎都強烈得令人透不過氣;比較起來,《早安越南》這部電影算是比較輕鬆的小品,但也充滿濃厚的反戰訊息。

我在七十年代初來到美國時,反越戰的高潮雖然已進尾聲,但校園裡還是感受得到因為一場不義之戰而給社會——尤其是年輕人,帶來的衝擊和覺醒。「越南」已經不僅只是一個地名,而是一部沉重的當代史,一場良心與正義的嚴酷考驗,一個國家難以癒合的創傷。一個超級大國挾著最先進的武器和雷霆萬鈞之力,遠涉大洋對一個第三世界的小國不宣而戰,竟然在內外交困之下、十一年後黯然敗退。

越戰期間,美國飛機無休無止的轟炸,投下的炸彈總量是二次世界大戰所有炸彈加起來的三倍半——全都掉在越南那麼小的一塊土地上。美國空軍總司令李梅(Curtis LeMay)曾經揚言:「我們要把越南炸回到石器時代!」當時的越南人無論男女老幼,平均每人可以「分享」到一千磅的炸彈。這場戰爭估計死了三百萬越南人,傷了至少一百萬。至於化學戰的遺禍後代,數字還無法估計。

傷痕纍纍的越南並沒有退回到石器時代。這個國家的耐力是驚人的:他們曾經戰勝了法國殖民者,漫長艱辛的抗美戰爭之後,他們又擊退了要來「教訓」他們的中國軍隊。然後他們清除遍佈地雷砲彈的田野,插上稻秧種上莊稼,提供勤懇而廉價的勞力引進外資,把戰爭放到記憶深處去。

我到越南的時候,戰爭已經結束三十五年了——比一代人更久遠。我試著找尋戰爭的記憶。這個早晨我走在河內的街頭,放眼望去幾乎全是摩托車,車上全是年輕人。也許我對越戰的記憶比他們還鮮明一點呢。雖然一片和平景象,其實戰爭的傷害還沒有完全過去——美國的化學武器「落葉劑」(Agent Orange)深入地下,至今還污染著地下水,還有因為飲用而生下畸形怪胎的案例。

河內也有一個 「西湖」,近旁還有個相連的小湖用堤隔了出去,座落在一個公園裡,有個很雅的名字叫「竹帛湖」。湖畔公園裡遊人不少,但似乎並沒有人特別注意一座紀念碑,碑上有一個低著頭、雙手高舉的飛行員的塑像,模樣似乎是個西方人⋯⋯

我聽說過這個紀念碑。一九六七年,一個美國飛行員駕駛的轟炸機在河內上空被擊落,飛行員跳傘逃生,掉在這個湖裡,被打撈起來成為戰俘,在牢獄中關了五年多。釋放回美之後以他越戰英雄的身份從政,三十多年後,他成了二○○八年美國總統候選人。他的名字是馬侃(John McCain)

美國飛行員被俘虜的紀念碑(原人是2008年美國共和黨總統候選人馬侃)。(印刻提供)
美國飛行員被俘虜的紀念碑(原人是2008年美國共和黨總統候選人馬侃)。(印刻提供)

公元兩千年,越南統一廿五週年,馬侃訪問河內,受到越南人熱情的歡迎,因為他是最早促使美越建交的參議員之一,而且鼓勵美國廠商進入越南。他還回到當年囚禁自己的地方,外號「河內希爾頓」的牢獄參觀。歷史在這裡作了一個殘酷的反諷:半個世紀的敵對,幾百萬人身家性命的喪失,究竟所為何來?而美國又在中東重蹈覆轍,更狠的是現在改用遙控的無人飛機轟炸了。

越南是個年輕的國家。相比於鄰國人口的老齡化,越南有四分之三的人口是越戰後出生的。他們之中多數人可能不知道那個美麗的湖裡曾經掉進過一個美國兵,也不在乎這個戰俘後來成了美國總統候選人。他們關心的事跟世上許多年輕人一樣:工作,感情,手機,摩托車⋯⋯

然而,那四分之一的經歷過戰爭的人,對著湖邊的紀念碑、街上的美國快餐連鎖店,和新聞裡還在被化學武器毒害的畸形小孩,要選擇記憶還是遺忘呢?

早安,越南。

古芝地道

遊覽車駛過綠油油的田野,雖然是冬日,處處可見的椰子樹、香蕉樹和木瓜樹讓沿途充滿著熟悉的南國風情。公路邊時不時出現小攤販兼茶座,幾張桌椅加上兩棵樹中間掛著的吊床,那份悠然閒適讓我幾乎忘了此行的目的地:一場慘酷的戰爭遺址。

到西貢旅遊——啊,我總要提醒自己,這個城市三十多年前就改名「胡志明市」了——有個歐美遊客很感興趣的地方,就是當年越共打游擊戰的隧道:古芝地道。令人吃驚的是距離之近,車行只要一個多小時就可以抵達。快到古芝地區時經過大片的橡膠樹林,加上沿路翠綠滋潤的稻田,我越發感覺到越南真是個富庶的國度:北邊的礦產,南方一年三熟的稻米和樹膠,海裡還產石油⋯⋯「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難怪歐洲帝國要來殖民掠奪。

這片地道全長二百五十公里,一個難以想像的長度,因為全是用人的一雙手和最簡單原始的鐵鍬之類的工具挖鑿出來的,而且全是在敵人監控區裡偷偷進行的工程。

走在林間小徑上,導遊蹲下來,掃開一片枯葉,出現一方木板,揭開木板,露出窄小僅容一個瘦小個頭的人鑽進去的洞穴,人進去之後再蓋上鋪滿草葉的蓋子,從外面就完全看不出來了。

當年游擊隊員據點的地穴入口,為一方木板大小,僅容瘦小的人進出,鑽進洞裡再鋪滿草業的蓋子。(印刻提供)
當年游擊隊員據點的地穴入口,為一方木板大小,僅容瘦小的人進出,鑽進洞裡再鋪滿草業的蓋子。(印刻提供)

導遊鼓勵我們進入地道,走一段路體會一下。我稍作遲疑還是跟隨著兒子和幾名遊客下去了。地道的寬度僅能容身,而高度是必須作九十度的彎腰;加上空氣稀薄,不消幾步路就覺得前胸後背都有點吃不消。我走在最後,步子又慢,隧道大概是拐了個彎,前面那群拿著手電筒的人忽然不見了!頃刻間眼前一片漆黑,一陣驚恐湧現,幾乎將我淹沒。明知只是很短的一小段路卻覺得漫長無比,直到看見隧道盡頭的光,我的驚恐才平復。

試想獨自一人在底下,屈身在窒息的黑暗中,時間再長一點的話,大概會崩潰。但是當年那些游擊隊員是長年累月的在裡面,弓著腰,提著武器,作戰、攻擊、逃生⋯⋯而他們竟然是勝利的一方!

導遊帶我們看當時為敵人設下的陷阱:像森林裡的捕獸陷阱,非常原始,敵人誤踏上去就被困在坑裡,尖利的竹茅令他動彈不得,直到流血而死。我不忍多看更不願多想,但還是忍不住替兩邊設想——這邊,是用最原始的武器,或者從敵人那裡獲得的戰利品改製的二手工具,以及驚人的保衛家國的意志力,在如此艱難的、簡直是非人的條件下,擊退從遠方來犯的強敵。

而另外一邊——當時美國打越戰是徵兵制,那些年輕的士兵是被抽中入伍的,沒有選擇必須聽命於政府和上級,遠赴一個陌生炎熱的國度,投下成噸的炸彈,不分男女老幼的殺戮當地人民——或者被殺。但他們也是父母親的兒子,跟我身邊的兒子同樣年齡的大孩子啊。當他們痛苦的輾轉溝壑流血等死之際,大洋彼岸的母親,夜裡夢中會心痛而醒嗎?

參觀之後,明兒對我表示這是一次非常特別的經驗。我說:這只是再一次提醒我們:戰爭是多麼的愚蠢啊。

他說:我記得小時候,妳都不給我們買玩具鎗,也不准我們玩任何像武器的玩具。

我說:

對,因為殺人的兇器不是玩具,戰爭不是遊戲。也許對於坐在指揮桌前的那些政客和戰爭販子、軍火商來說,戰爭是他們最刺激的遊戲;但對像你這樣的年輕的生命,絕對不是。記得《越戰獵鹿人》裡那場驚心動魄的「俄羅斯輪盤手槍」賭注遊戲嗎?正是那些人,給你一把膛裡有一顆子彈的六連發手槍,要你頂著太陽穴,扣下扳機⋯⋯。這,就是那場戰爭。       

 

越南的火與水

出生在越南、長大到十八歲才離開的法國女作家瑪格麗特‧莒哈絲曾說過:「我的童年記憶離不開水。我生長的地方就是個水鄉。」想到越南,她就想到水。她和她的中國情人就是在湄公河上相遇的——「情人」後來成了她最有名的小說的書名

來到越南,我也感覺總是看到水。河內的古名是「升龍」,到了不遠的下龍灣,便是大大小小的青龍下到了海上,也好似桂林那些秀麗的山一路從中國廣西走過來,走進海裡了——連山也要來親近水。甚至那號稱「稻田裡的下龍灣」的陸龍灣,也還是水青色的群山,從兩旁是水稻田的河裡參差冒出來。這裡的山像是離不開水的,總是要與水相依相映。

北方尚且如此,更不用說水渠縱橫的南方了——那莒哈絲戀戀難忘的水鄉。越南著名的傳統藝術表演就是水上木偶戲。連穿著越南式旗袍的苗條姑娘,也像水般的柔美婉約。越南是一個被水滋潤的國度。

水上木偶戲為越南傳統的文藝表演,迄今約有千年歷史。(取自維基百科)
水上木偶戲為越南傳統的文藝表演,迄今約有千年歷史。(取自維基百科)

可是,許多年前,越南給我的最初的印象,一直持續到一九七○年代,根本不是水,而是火。

一九六○年代在台灣,報章上的越南印象就是混亂,政變,南北敵對,西貢街頭接二連三自焚的僧侶,那烈火中燃燒的軀體令人驚心動魄。然而報紙說,那些人都是別有居心的共產黨(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好奇,希望了解真正的「共產黨」)。後來就是南越政府走馬燈般更替的領導人,更多的抗議和自焚,美軍大規模的介入,台灣街頭到處可見的度假美國兵⋯⋯烽火和戰火中的越南,一個在火藥和炸彈中燃燒成焦土的國家。

七○年代初到了美國,每天的新聞總是越南和越戰,犧牲和傷亡;年輕人反戰反政府,要愛要和平。電視新聞裡那些不知所云的英文地名(許多年後當我準備要來越南時才一一對照出漢字來,才恍然大悟是甚麼地方),那些倉皇逃難的人,戴著斗笠挑著少得可憐的家當,扶老攜幼蹣跚步行;新聞記者說他們都穿著「黑色的睡衣(pajamas)」,天哪,美國人對於這個侵略了這麼多年的國家還一無所知:那哪是甚麼睡衣,那就是鄉下人穿了多少年的傳統的衣褲啊!我忘不了電視上他們驚恐愁苦的面容,背後是熊熊火焰中化為灰燼的家園,頭上是隆隆盤旋的轟炸機⋯⋯

最最忘不了的一張照片,是更多的火,和被火灼傷的人。那是一九七二年,一張新聞照片震撼了全世界:一個全身赤裸、哭喊著奔跑的小女孩,背後是炸彈的硝煙和持槍的美國士兵,身前是另一個哀哭的男孩。那年,小女孩潘氏金福九歲,在南越的家鄉被美軍的汽油彈炸到,衣服燒掉了,全身皮膚燒傷;一位美聯社的華裔記者拍下她痛苦哭喊逃命的鏡頭,那張照片獲得了當年的普立茲新聞獎。小女孩的傷痛成了對那場戰爭最打動人心的控訴。

潘氏金福九歲時在越南戰爭中受燒夷彈波及,令人印象深刻的這張照片最後也獲得普立茲獎。(取自維基百科,美聯社記者黃幼公攝)
潘氏金福九歲時在越南戰爭中受燒夷彈波及,令人印象深刻的這張照片最後也獲得普立茲獎。(取自維基百科,美聯社記者黃幼公攝)

三十多年過去了,許多美國人回來這塊土地上,旅遊,商貿,或者追悼。下龍灣是最受歡迎的景點,這裡沒有絲毫戰火的痕跡。我們的遊船在下龍灣的碧波中悠閒地繞駛著,看著那般優美寧靜的青山綠水,我忍不住換上泳衣跳進水中;浸泳在清澄冰涼的海水裡,我卻想到那個邊跑邊哭喊著「燙死了!燙死了!」的小女孩——那個時刻,全越南的水也洗不去狠狠地黏附在她稚嫩的皮膚上的燒灼劑。

後來她被送到醫院救治,但肌膚上的灼傷永難除去。長大之後她被政府送到古巴唸醫,結婚生子,最後選擇移民居住在加拿大。對這段歷史她當然不會忘記——戰火在她的肌膚留下地圖般大片的烙印,而且至今仍然令她疼痛。但她說:我願意原諒。

水,終於澆熄了火。

*本文選自印刻出版新書《那朵花,那座橋》,作者李黎本名鮑利黎,自台大歷史系畢業後即赴美留學,曾任編輯與教職,現居美國加州從事文學創作,作品曾獲《聯合報》短、中篇小說獎。

《那朵花,那座橋》,一個小城裡的一座橋,牽出許多其他地方、記憶和故事,從建築到電影藝術,從東方轉往西方,在敘說時,心,安在這。(印刻提供)
《那朵花,那座橋》,一個小城裡的一座橋,牽出許多其他地方、記憶和故事,從建築到電影藝術,從東方轉往西方,在敘說時,心,安在這。(印刻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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