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曼芬專欄:張愛玲,為何總是愛得不明不白(中)

2015-10-11 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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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千里尋夫時在諸暨斯(閔)家過農曆年。(攜程網)

張愛玲千里尋夫時在諸暨斯(閔)家過農曆年。(攜程網)

洪秀柱說:剩我孤獨影子站在台上。這也是胡張戀的寫照。張愛玲血液中流著母親黃素瓊「湖南人最勇敢」的因子,但是她將這勇敢用在愛情的執意追求上,追求地毫不保留,反倒落得愛得不明不白的下場。

1947年6月胡蘭成收到分手信前的一年半,在1946年初張愛玲便已經考慮和胡蘭成分手,卻又千里迢迢舟車勞頓地前往溫州尋夫,前後歷經三個月的旅程,僅待上二十天,在已另娶范秀美為妻的胡蘭成催促下,於雨中搭船泣淚返滬,實在太委屈。

她後來告訴鄺文美:除了少數作品,我自己覺得非寫不可,如旅行時寫的《異鄉記》,其餘都是沒法才寫的。為何非寫不可?要徹底理解張愛玲對胡蘭成委曲求全又不成的癡情傻意,遊記《異鄉記》絕對是更勝小說《小團圓》的紀實藍本,雖然原來手稿並未完成,但是從已經整理出版部份,除了可看出她日後一再反芻的文本想像來自何方,也可據以考察她對胡情深到幾許。

在《異鄉記》裡有幾非常重要的線索:

到杭州時,帶她同行的閔先生找來一個算命瞎子。張愛玲寫到那算命的也有點不得勁,唱唱,歇歇,顯然對閔先生有所期待。他只是偏過頭去剔牙齒,冷淡地發了句話「唔。你講下去。」算命的疑心自己通盤皆錯,索性把心一橫,不去管他,自把弦子緊了一緊,帶著蠅蠅的鼻音,唱道「算得你年交十八春……」一年一年算下去……最後彈了一只《毛毛雨》。雖然是在琵琶上,聽了半闕也就可以確定是《毛毛雨》了。

在這裡,見到《十八春》(半生緣)的出處。「十八」對張愛玲意義非常,從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載到紹興戲《十八相送》到《十八只抽屜》。

1939年版的梁祝十八相送。(作者提供)
1939年版的梁祝十八相送。(作者提供)

一行人在閔家村過年後,繼續啟程到某個縣城野地,張愛玲感傷下起雨來了,毛毛雨,有一下沒一下地舐著這世界。她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是《紅樓夢》那樣一部大書就要完了的時候,重到「太虛幻境」。

毛毛雨,是胡蘭成和張愛玲的定情曲。

中國樂壇之父黎錦暉於1927年創作的《毛毛雨》,是中國第一首流行歌曲,當時衛道人士將他和畢生研究性史的張競生、畫人體寫真的劉海粟並列為傷風敗俗的「民國三大文妖」,故被定位為糜糜之音,但胡蘭成在一篇談南京的文章裡,提到張愛玲喜歡聽這首《毛毛雨》。說這話正是兩人熱戀時,這首歌的歌詞正好反應了張愛玲對胡蘭成一世不悔的澎湃熱情:

毛毛雨下個不停,

微微風吹個不定,

微風細雨柳青青,

哎呀呀,柳青青。

小親親,不要你的金,

小親親,不要你的銀。

奴奴只要你的心,

哎呀呀,你的心。

毛毛雨,不要盡為難,

微微風,不要盡麻煩。

雨打風吹行路難,

哎呀呀,行路難。

年輕的郎,太陽剛出山,

年輕的姐,荷花剛展瓣。

莫等花殘日落山,

哎呀呀,日落山。

黎錦輝(左)和他創辦的明月社(左,全體演員合照,互動百科),創造中國第一個流行歌曲世代。
黎錦輝(左)和他創辦的明月社(左,全體演員合照,互動百科),創造中國第一個流行歌曲世代。

張愛玲和胡蘭成熱戀時,常去南京胡蘭成家「侵門踏戶」,除了照顧胡蘭成起居的姪女青芸見過、胡蘭成朋友見過,有一次還被從上海回來的胡妾應英娣撞見。當時(1944年10月)胡蘭成在南京創辦《苦竹》,苦竹社社址便在「南京石婆婆巷20號」胡蘭成家中,幫他寫稿子的張愛玲去得非常理直氣壯。

張愛玲彼時閨密炎櫻是《苦竹》的封面裝幀設計者,潤紅底上兩截斜擱的大竹子,竹內下端一首日本俳句:「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細節密,頃刻之間,隨即天明。」有人誤以為這句出自張愛玲,卻是胡蘭成出的點子,要當時和周作人決裂、來投奔他的沈啟無翻譯出的。

1944年10月苦竹第一期定價50元。(封面,作者提供)
1944年10月苦竹第一期定價50元。(封面,作者提供)

胡蘭成自己寫到:汪先生(汪精衛)去日本就醫,南京頓覺冷落。我亦越發與政府中人斷絕了往來,卻辦了個月刊叫《苦竹》,炎櫻畫的封面,滿幅竹枝竹葉。雖只出了四期,卻有張愛玲的三篇文章,說圖畫(應為文章),說音樂及桂花蒸阿小悲秋……我辦苦竹,心裏有著一種慶幸,因為在日常飲食起居及衣飾器皿,池田給我典型,而愛玲又給了我新意。池田的俠義生於現代,這就使人神旺,而且好處直接到得我身上,愛玲更是我的妻,天下的好都成了私情,本來如此,無論怎樣的好東西,它若與我不切身,就也不能有這樣的相知的喜氣。

就這「相知的喜氣」害苦了張愛玲一輩子。

南京丹鳳街石婆婆巷。(作者提供)
南京丹鳳街石婆婆巷。(作者提供)

《異鄉記》又寫在杭州半夜放聲大哭:我這時候躺在床上,也並沒有思前想後,就自淒淒惶惶的。我知道我再哭也不會有人聽見的,所以放聲大哭了,可是一面哭一面豎著耳朵聽著可有人上樓來,我隨時可以停止的。我把嘴合在枕頭上,

問著「拉尼,你就在不遠麼?我是不是離你近了些呢,拉尼?」我是一直線地向著他,像火箭射出去,在黑夜裏奔向月亮,可是黑夜這樣長,半路上簡直不知道是不是已經上了路。我又抬起頭來細看電燈下的小房間——這地方是他也到過的麼?能不能在空氣裏體會到……

依宋以朗考據,拉尼就是胡蘭成。

行到諸暨時又見有一處山石上刻著三個大字,不記得是個什麼地名了,反正是更使人覺到這地方的戲劇性,彷彿應當有些打扮得像花蝴蝶似的唱戲的,在這裡狹路相逢,一場惡鬥,或者是「小團圓」,骨肉巧遇,一同上山落草。

這便是《小團圓》的出處。

*作者為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兼任助理教授、澳門城市大學客座講學教授,知名文化評論人、性別研究專家。2015年最新著作《矛盾的愉悅——1943-1952張愛玲上海關鍵十年揭祕》。(更多作者訊息,請上「小曼i日誌粉絲團」「楊曼芬的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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