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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我們這一代,是送終的時代:陳又津小說《跨界通訊》選摘(1)

「人類歷史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有這麼多老人,多到可以討論老後生活組成銀髮社團,多到超越新生兒的數量,只是小孩有固定的量表,幾歲長牙、走路、說話,如果沒跟上,就是發展遲緩。老人的時程沒那麼固定,但一樣掉牙、坐輪椅、失語⋯⋯」(印刻出版提供)

「人類歷史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有這麼多老人,多到可以討論老後生活組成銀髮社團,多到超越新生兒的數量,只是小孩有固定的量表,幾歲長牙、走路、說話,如果沒跟上,就是發展遲緩。老人的時程沒那麼固定,但一樣掉牙、坐輪椅、失語⋯⋯」(印刻出版提供)

遙遠的星星穿過幾億光年,我看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活那麼久吧。躺在砂石車的車斗,我領悟了人生無常,這不只是十九歲青年的感傷,而是因為砂石車沒有避震。太魯閣的高山和河流在左右,落石隨時都會砸下來。怪誰呢,是我自己要搭便車環島旅行,本來以為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結果一直被拒絕,這幾天走得腰痠背痛,腳還起水泡,司機願意停下來載我已經不錯了。

前座的阿兵哥下車,司機叫我過來,跟我說他事業做多大,身上刺龍刺鳳,現在我雖然能用藝術的眼光來看,但當時不敢多問,只記得司機大哥左手拿便當靠車窗,右手拿筷子扒飯,只能用手肘開車。他的事業就是簽賭,上下游遍布桃園到台東,我不知道真的假的,但被臨檢應該會被當作共犯。我隨便找個地方,說我的目的地到了。

下車以後,附近除了空地和竹林,只剩一家城堡風格的汽車旅館。櫃檯那邊有兩個人顧,臉圓圓的應該是媽媽,女兒看起來年紀三十出頭,坐在旁邊玩新接龍,這不是二十年前的老遊戲嗎?她這個時間不用去工作嗎?這問題一冒出來,我就知道錯了,不要問,很可怕,那不是我應該知道的事。

「真的只有一個人嗎?」

登記完基本資料,老闆娘問了三次,害我懷疑背後有什麼我看不見的人。她給我房間鑰匙,交代如果有心事歡迎來聊聊,她的表情憂慮多過於歡迎。

電梯上樓,我眼前是五顏六色的寬敞車道,方便其他客人直接駛向房間,但我的房間在最後,剛才應該交代老闆娘要離電梯近一點。

傳說到了旅館要先敲門,告訴裡面的好兄弟打擾了。用廁所之前,一定要先沖馬桶。看到雙人床和浴缸,我幾乎要跪下了,環島這幾天睡的不是通鋪就是地板。退房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平常的話我一定很開心。但我要早點出門,太陽才不會那麼曬。

「你睡著了嗎?」

我才剛坐下,門板越敲越急,害我以為失火了。

門後是那個新接龍女兒,她說最近西瓜盛產,切了半顆給我,說完就走了。我捧著西瓜,想著等一下泡澡可以吃。端著西瓜放在洗手台,浴缸的水已經滿了。

炎炎夏日吃西瓜最消暑,但想吃好吃的西瓜卻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圖/pixabay)
「門後是那個新接龍女兒,她說最近西瓜盛產,切了半顆給我,說完就走了⋯⋯」(取自pixabay)

咚、咚。門又響了,這次敲得比上次還兇。

「你不吃晚餐嗎?」

我不小心在浴缸睡著,外面已經天黑了,圍了浴巾開門,胖胖老闆娘衝進房間,用力吸鼻子,好像要揪出我抽菸的證據,但我根本沒抽菸,煙霧警報器也沒響。

「我們今天煮了晚餐,你要不要一起吃?」

汽車旅館還有一泊二食?賺到了!─我說穿好衣服就下去,但又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上網查了這間旅館的名字,果然,上個月有三名網友揪團燒炭,雖然沒有指出確切名稱,但從照片來看,就是我住的這間。

後來三人平安救出,但旅館的生意變差了,不然暑假旺季怎麼可能有空房?沒事就好,我下樓吃飯。

但下樓以後,畫面比我想像的還可怕。

送西瓜的小姐依然在玩新接龍,只是端了一個碗吃飯,餐廳桌上不是亮晶晶的外燴鐵鍋,而是湯碗裝的家常菜,像是麻油雞、咖哩、蒸蛋和炒高麗菜。

「砍飯砍得這麼硬怎麼吃?」老太太咬了幾口就吐在桌上,我家的貓也會這樣,吃一吃就吐了,但那不是貓,是人類老太太,她碎碎唸,「這間老人院水準怎麼這麼低?」

沒人說話,因為這裡是旅館,不是老人院。老太太對面坐了一個老先生,兩人應該是夫妻或母子,我沒辦法分辨這兩個人的關係,因為兩個人都很老─我終於意識到,原來人到了某個年紀,七十歲跟九十歲差不多。

從他順從的態度來看,應該是兒子。也難怪老太太會誤會,因為餐廳角落另一桌坐著另一個西裝老人,再加上打菜的氣氛,真的很像老人院。

「你小孩以後一定也會把你送去等死」、「生病到時沒人顧就知道」─老太太繼續叨唸,不知道我媽以後會不會變這樣,但我自己真心不想生小孩,每次在公車和捷運上面看到跑跳哭鬧的屁孩,都想把他們掐死。

這樣說來,小孩跟老人,無理取鬧的程度差不多嘛。

我想過,我二十歲就要去結紮,萬一要用再打開,大學畢業也不知道會找到什麼工作,只要好好照顧我爸媽和自己就好了,不,想得長遠一點,等我爸媽過世,我就可以去死了。

過去農村家裡都有十幾個兄弟姊妹,沒錢就送人當養女、童養媳,很多連續劇都是這種主題,劇情說有多慘有多慘。是說,既然養不起幹嘛要生,如果是為了勞動力,那養牛還比較有效率。

我出生的時代,有三個小孩的家庭很少了,但單身的叔叔阿姨過世,還是得找人捧香爐,女的還要找人冥婚,才有辦法入祖嗣,掛上一個名字,不然連死了都沒被當作真正的人。

到了我這一代,人類的性衝動已經變成精細的產業,AV、結婚、訂做小孩都是獨立的選擇,就像連鎖速食店加購套餐,愛自己也好,要做什麼模範媽媽爸爸也可以,省了很多產後憂鬱的患者。我以前看過一本書,男性殺人犯多半是無差別攻擊,但女性殺人有高達四成是殺掉自己的孩子,所以學校廁所、大樓水管、運行的火車、置物櫃都是棄屍的地方。母愛不是天生,世界上真的有人不適合當父母,當然也有人適合,這個世界真的不需要那麼多人類,人類終於發現這一點了,可喜可賀。

我這一代,是送終時代。

人類歷史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有這麼多老人,多到可以討論老後生活組成銀髮社團,多到超越新生兒的數量,只是小孩有固定的量表,幾歲長牙、走路、說話,如果沒跟上,就是發展遲緩。老人的時程沒那麼固定,但一樣掉牙、坐輪椅、失語─如果一個小孩沒辦法負擔父母的老後生活,十幾個兄弟姊妹一樣有辦法推卸責任,總之呢,大家吃相都很難看,還不如一開始就認清自己的位置,我有這樣的覺悟了,我猜我爸媽也有,不然就不會說,生我一個兒子就夠了。

「你爸過世以後我一個女人拉拔你們兄弟姊妹五個人長大容易嗎」、「你一定覺得我早該死了」、「反正你殺我也不會判死刑」─是說老太太你罵你兒子就算了,口水可以不要噴到菜嗎?那道麻油雞我是絕對不會挾的。

沒別的可以罵了,老太太回到食物的話題,像新聞台一樣從頭開始,抱怨砍飯太硬什麼,「我不喜歡吃鳥梨,為什麼全部都是鳥梨?鳥梨很毒,你們要毒死我嗎?」

她面前是一盤黃澄澄、切成片狀的水果。

聽到這裡,我終於搞懂:鳥梨是鳳梨啊。砍飯,一定就是炊飯了!要吐槽的點太多了,就交給天吧。我不要介入這場母子對戰,簡單打了兩道菜,端著餐盤躲到角落。

後來有個女人抱嬰兒下來,老闆娘說是她大女兒。

難怪今天的晚餐有麻油雞,就是為了她剛生完小孩想進補吧,但夏天吃麻油雞,真是辛苦這位產婦。女人抱著小嬰兒,老太太眉開眼笑,嬰兒果然有特殊技能,可以解決一切尷尬。大家湊到小嬰兒旁邊,連新接龍姊姊都走過來,我其實有點怕,怕把細菌傳染給他。小嬰兒軟綿綿的,即使媽媽抱著,大家圍繞著逗弄他,我都怕他會突然掉下去。但媽媽只是搖搖小嬰兒的手,跟大家打招呼,「媽媽,我是媽媽。」

「阿嬤,」老闆娘說完,小嬰兒竟然哭了,媽媽轉過身安撫他,又指著她妹妹說,「阿姨」。我好像闖入了家庭聚會,突然被點名說「叔叔」。我揮揮手。老太太逗弄嬰兒,媽媽搖搖手說,「阿~嬤~」這次小嬰兒應該習慣了,好好的沒哭,老太太問是男是女呀,我鬆了一口氣,總算可以轉移話題。

「是女生。」女人說。

「也不錯啦。」一知道是女的,老太太一臉嫌棄。那個媽媽臉色也垮了。

我知道旅館為什麼提供晚餐,要把我們集合起來了。不久之前,有人揪團自殺,現在每個人在老闆娘眼裡,應該都有自殺動機。如果有老先生那樣的媽媽,不厭世也會厭世。我雖然沒那麼厭世,但一個人出來旅行,不是洽公辦事,這個年紀多半是失戀,很容易想不開─可以理解老闆娘的顧慮,所以我跟他們講起環島有趣的事,讓她稍微放心。

「對未來有規劃很好,你很乖。」

老闆娘你的定義也太寬鬆了,搭便車環島也可以算是規劃嗎?

「你明天跟我去買菜吧,菜市場有很多跑長途的。」老闆娘說,我可以坐她的機車到菜市場,再跟高麗菜還是什麼水果,一起被運到別的地方。

台東午後的積雨雲,從太平洋海平面聚攏。豔陽退下,暴雨如注,連雨衣和雨傘都擋不住,整個人就像在游泳池走路。我看不到前面的路,也看不到後面的路,甚至沒辦法判斷自己有沒有前進。感覺像是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現在的我真的是一個人了。我後悔自己幹嘛要環島。馬路旁邊有間健康取向的速食餐廳,大家都在那間店躲雨,我不顧一切衝進去,跟著大家從站著到坐著,從坐著到躺著,雨勢還是沒有減小。

平頭國中生站在弧形玻璃前面,眼睛盯著紅綠格子說:

「我要十二吋冷餐小樂隊蜂蜜核桃麵包加生菜酸黃瓜大黃瓜青椒和洋蔥火腿加五塊錢不辣不要橄欖幫我加黃芥末美乃滋。集點卡滿了要換洋芋片。餅乾選夏威夷豆謝謝。」

店員俐落身手,手起醬落,把料夾進麵包,然後問兩位老先生:

「先生要點什麼?今日特餐附贈餅乾,有黑巧克力白巧克力葡萄燕麥夏威夷豆,飲料有阿薩姆紅茶卡布其諾有機蘋果汁,只要九十九元喔。」

高老頭滿頭白髮,戴副太陽眼鏡,穿著肌肉型男代言的亮粉紅色麋鹿品牌T恤,下半身穿件條紋棉褲或內褲,腳下踩著功夫鞋。

另一個男人穿著白色背心和西裝長褲,頭髮灰黑參半,抹了髮油,側分成稀薄的油頭。說是油頭有點誇張,確切來說,那一片鋪在粉紅天靈蓋上的頭髮,比較像是撕碎的海苔。那片老男人勉力維持的尊嚴,無論是誰看到都會心生可憐吧。

高老頭冷不防被問到,把視線移到看板,像溺水一樣掉進沉默,幸好角落的數字像根浮木,把他的意識拉回來。

「一號餐。」

不管是哪個餐廳都會有一號餐,一號餐的存在讓人們免除思考的痛苦。

「今日特餐只要九十九元,分量加大不加價喔。」

「不用,我要一號餐。」

老人可能奇怪自己明明是在速食店,為什麼周遭卻像偵訊室,一樣慘白的燈光,還有消毒水的味道。

「好的,您的一號餐要什麼麵包呢?」按照員工訓練,店員流暢地不需要換氣,「我們有巴馬乾酪、蜂蜜核桃、德國雜糧,鄉村起司賣完了。」

「蛤?你說什麼?」

老人似乎是耳朵重聽,聽不清楚店員的聲音,提高音量再問一次。年輕的店員沒意識到這點,就用更快也更標準的速度重複一次:「巴馬乾酪、蜂蜜核桃、德國雜糧,鄉村起司賣完了。」

老人停了一會兒,盡量抓住那串話的尾巴,「鄉村起司是啥?我小時候就住在農村,山東人揉的那麵團之硬啊,連老奶奶的牙齒都會掉下來—」

這個老人有沒有在聽人家說話?我不是說鄉村起司賣完了嗎?店員臉上就是這個表情,但他還是好聲好氣,說明鄉村麵包帶有胡椒風味,實情是很少人點,所以這家分店從來不進鄉村麵包。只是總公司那裡不改菜單,繼續用這個理由告訴客人,就算你一開門就進來也吃不到鄉村麵包。另一個店員應該是二度就業的媽媽看不下去,跳出來接手,讓新手店員去招呼別的客人。

「那個媽媽乾酪吃起來怎樣?」

才沒有什麼媽媽乾酪,人家說的是巴馬、巴馬!我都要替店員失控了,但媽媽店員耐住性子,以客為尊,再度向客人解釋。老人似乎問出了興趣,連其他兩個口味都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他的目光越過冰箱,越過店員,甚至穿透不鏽鋼烤箱,好像在回想他這輩子吃過的麵包。

「蜂蜜核桃有核桃,這不是廢話?但我牙齒不好,咬不動核桃,德國雜糧聽起來很健康,算了我還是點什麼馬,想起來了!美國總統歐巴馬─我點歐巴馬乾酪!」

媽媽店員面不改色。旁邊同行的老人還在比手畫腳說「我要那片菜」、「底下還有沒有新鮮番茄」、「肉給得太少怎麼吃得飽」之類。幸好冰箱的玻璃在店員和顧客之間隔出一段距離,就像監獄的會客室,不然店員一定會失控拿湯匙毆打老人。

「先生醬料都加嗎有美乃滋番茄醬芥末醬─」

「我不能吃,膽固醇很高。」油頭老人說。

「我們都要死了,還管膽固醇做什麼。」高老頭說。「加吧!全部都加!」

遠方的雷電自雲層擊發。

那台收銀機,大概停擺了半小時,才恢復原本的速度。

兩個老人手一直抖,端著餐盤,張望四周,想找個坐下來的地方。店裡人滿為患,年輕人坐著讀書、玩手機,或情侶膩在一塊兒,沒有適合兩個老人的角落。好不容易,窗邊角落的四人桌終於空出位置,老人拔腿就往那跑,然後一屁股坐在那,「快來、快來!」

同時,一個胖女人也看見這個位置,不知道是來不及,還是出於憐憫,她手上端著餐盤,只走了兩步就放棄。但原本依偎著的情侶立刻給她讓位,原來胖女人是懷孕了。總之,她的位置更安全,也不怕路人衝撞,我放心了。

我記得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爸媽不在家,第一次點餐很緊張,漂亮姊姊告訴我兒童餐有送玩具,還教我拿回零錢,說我很棒很勇敢。長大以後,我不點兒童餐了,就換成一號餐,反正我只要填飽肚子,選擇根本是多餘的。幸好這次帶了詩集,剛好打發時間,不然現在所有的插座全滿,連充電都沒機會,不過旅遊就是要戒斷網路。嗯,想想我這幾天根本都在忙著更新臉書,塑造環島熱血青年的形象,稍微看一下書吧。

從背包拿出詩集,跟外面的海岸線拍照,拿出裡面當作書籤的發票,我從上次沒看完的地方繼續。忽然,肩膀被撞了一下,桌上發票被拿走,撿破爛的老人四處跟人要發票,剛才那個平頭國中生不給他,他還會罵人,所以我被撞算還好的。

好了,我終於要讀詩,頭頂的電視又開始老生常談,老人福利專家說著現代社會讓人老無所終,其實都市更新房子拆了換小間,不用爬樓梯好整理,適合老人獨居的生活型態,接著推銷起養生村入住方案,這個置入性行銷也太明顯。戴眼鏡的禿頭男子嘮叨政府財政面臨赤字,知名作家談論成功老化的訣竅,養生樂活追求自我,我看我老了可能要談魯蛇老化,但應該沒人會找我上談話節目。

話說回來,這個知名作家一點都不知名啊,真正知名的XXX和YYY,只要作家兩個字就夠了吧,這道理跟知名演員通常不知名的情況一樣,不然直接說出ZZZ,大家也知道ZZZ做什麼工作,演過什麼電影。算了,我還是不要在這邊做文章。因為作品而成名的作家也好,因為成名而開始寫作的作家也好,以前寫過好作品,後來都在混吃等死的作家也好,預支作家頭銜後來真的寫出名篇的新銳也好,得了NN獎之後,大家一直說他走下坡的中堅作家也好,如果把作家當作上班族或公務員來看,大家只是混口飯吃。只是,其他工作有「前獸醫」、「前總統」、「前妻」的說法,產品是作品的人不知道該說是幸運或不幸,只要作品被大家承認,那就是藝術家、作家、○○家,永遠沒有退出的機會。就算死了,也是變成已故○○家。反過來想,就算你寫了一輩子,但作品沒發表或發表了沒被承認(各式各樣的承認,這點請大家去問業界),大家還是不把你當作家看,少數有好朋友或兄弟姊妹親戚從事藝術經紀,還有扳回一城的機會,在死後被追認為○○家,但就算被追認頒發總統獎章,你也享受不到了。

高老頭和小油頭走到一輛墨綠色 Honda 旁邊,那台車橫據兩個停車位,這種停法不是技術爛,就是飆車來找碴。如果是他們,我懷疑兩種可能都是。後照鏡掛串佛珠和鐵牌,顫抖得像是風中殘燭。老車似乎連發動都很吃力。如果可以,我也想用自己的方式幫助老人,對這個社會有點貢獻,我收了桌上的東西衝過去。

「伯伯好,我現在環島,請問你們要去哪?」話一說出口,才發現我這是電視行腳節目的口吻。

他們竟然要從台灣最南端開到台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你搭火車比較快」,但我知道老人最不擅長拒絕別人,說不定有機會一趟車就回到台北。掌握方向盤的油頭老人打量我一下,然後精神一振,像發現什麼寶貝:

「你看他帶著山東老鄉的詩集,一定不是壞人。」

「鄭愁予是山東人?」我說。

副駕駛座的高老頭瞄了我的詩集,沒說一句話,拿出兩個硬幣,高老頭雙手合十:「弟子姜福泰,在路邊遇到一個年輕人,請示榮民兄弟要不要給他坐車?」

兩個硬幣旋轉,一正一反。高老頭看著我,像是千百個不願意,但是更不想違背榮民兄弟的建議。

「他們說可以。」

榮民兄弟是吧?我會代替你們照顧兩個老人的!

《跨界通訊》書封。(印刻出版提供)
跨界通訊》書封。(印刻出版提供)

*作者為青作家。曾獲角川華文輕小說決選入圍、香港青年文學獎小說組冠軍、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劇本佳作、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著有《少女忽必烈》、《準台北人》等。本文選自作者新作《跨界通訊》(印刻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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